会议室里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严益友站在讲台上,面对着台下十几双眼睛——教育局的三位领导,校长,几位副校长,还有各年级的主任和班主任。
他的脸上挂着笑容,但那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,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。
刚才那位领导点出了照片里的漏水水管,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。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严益友。
严益友深吸一口气,强撑着那副笑容,开口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:
“这是我的问题,我们这不是放到明面上了嘛!这就是我工作中的不足,今天散会之后,我们马上就去整改!”
他说得很大声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,又像是在堵住别人的嘴。但每一个字,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台下,老姚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,听到严益友的话,他“哼”了一声——不是因为鼻炎,而是真的忍不住。
他抬起头,看着台上的严益友,用那种带着浓重鼻音的语气,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那快点,让我们看看你的工作吧!别光嘴上说,让我们见识见识,严主任的宿舍管理到底有多‘到位’。”
他把“到位”两个字咬得很清楚,语气里那点调侃,谁都听得出来。
旁边几个班主任憋着笑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严益友的脸微微涨红,但他没时间搭理老姚。他手忙脚乱地按了一下遥控器,想翻到下一页ppt,结果屏幕上显示——最后一页。
“感谢聆听,敬请指导”几个大字,配着一张学校大门的照片,孤零零地挂在那儿。
他的汇报,结束了。
就这么结束了。
严益友站在台上,握着遥控器的手指用力得发白。他在心里把霍一宁和姜聪骂了八百遍——ppt送得那么晚,他根本没时间仔细检查,现在好了,当着教育局领导的面,出了这么大一个洋相!
但他什么都不能说,只能悻悻然地挤出一句:
“我的汇报完了,谢谢各位领导。”
然后他走下讲台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接下来,轮到郝栋梁。
他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,手里没有拿U盘,也没有拿什么精美的ppt,只是一个普通的蓝色文件夹。他打开文件夹,清了清嗓子,开始汇报:
“各位领导,我分管的是高二年级的教学和日常管理工作。下面我把这一学期的工作情况简单汇报一下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修辞,也没有刻意拔高的调子。他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着文件夹,把数据、案例、存在的问题、下一步的计划,一项一项地说清楚。
说到宿舍管理的时候,他特意提到了:
“上周我们处理了一起学生抽烟的问题,同时针对宿舍楼水房水龙头漏水的情况,已经联系了后勤部门,这周之内全部更换完毕。另外,针对高一新生适应期的一些问题,我们安排了班主任和学生会干部进行结对帮扶,目前效果还不错。”
他说的每一件事,都有具体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有据可查。
台下,教育局的几位领导频频点头,有人还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。
校长靠在椅背上,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。
老姚又“哼”了一声,但这回是因为鼻炎。他旁边的班主任小声嘀咕:“老郝就是实在,不整那些虚的。”
严益友坐在那儿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他听出来了,郝栋梁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在打他的脸。同样是宿舍管理,他那边是“问题放到明面上”,郝栋梁这边是“已经联系后勤部门,本周更换完毕”。他那边是ppt上精美的照片里藏着漏水的管子,郝栋梁这边是实实在在的“处理了学生抽烟问题”。
高下立判。
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多分钟,最后校长站起来,陪着教育局的领导去校园里转转。临走时,他特意拍了拍郝栋梁的肩膀,笑着说:
“老郝,一会儿你也来,给领导们介绍介绍高二的情况。”
郝栋梁点点头,跟着往外走。
严益友坐在原位,没动。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,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盯着讲台上那个还亮着的投影屏幕,上面是“感谢聆听”几个字,刺眼得很。
他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,又攥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