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景明疾言厉色,“本相一向行得直坐得正!休得胡言!”
赵良环冷笑道:“你这一路派人刺杀陆知仪不成,就改为连番试探,以为她没有恢复记忆就能高枕无忧了?”
张景明浑身一震。
一直闷不吭声的陆知仪突然走上前来,“相国大人,若不是赵夫人派人提醒,恐怕我早在回来的路上就暴毙而亡了吧?”
陆璋一脸惊疑,来到女儿身边,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陆知仪眼睛通红,声泪俱下,“当初相国大人拿我顶替他女儿给北周当人质,我知道一旦被北周发现,必然性命不保,这才会冒死跳下马车,坠落山崖。”
陆璋难以置信,猛地回头死死凝视着前方不远的人,一字一顿,“张、景、明!”
张景明无意识松开张芙,连退两步,很快又镇定下来,义正言辞斥道:“信口雌黄!我女儿在当年宫变之时就已死于乱贼之手,人尽皆知,何来人质一说?遑论拿你顶替!”
赵良环再次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你指认陆知仪是女儿的时候,没有料到北周探子还抓了一个女子吧?”
张景明眼皮跳了一下,忽而想明白什么,双目圆睁,呼吸急促。
“不错!”赵良环道:“你说陆知仪是你的女儿,那另一个女子肯定就不是了,自然杀了了事!”
张景明脸上血色尽褪,身形摇晃,几欲跌倒。
殿内响起数道抽气声。
原来女儿死于宫变之下,是张相国自己一手造成,怪不得他子孙缘浅。
张芙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,挡到精神恍惚的张景明前面,“赵良环!当年勾结北周的是你们赵家,此事北周也是认了的!”
她看了眼赵良环手里的信,“只凭一封不知道从哪仿冒出来的信——”
接着又抬眼看了看陆知仪,“和一个身处北周多年却安然无恙、极大可能被策反的人的一面之词——”
张芙抬头扫视左右朝臣,上位者的气势尽显,“——难道就能治得了大渊太后和相国的罪吗?谁敢!”
殿中倏地安静下来。
张家一个皇后一个相国,掌权多年,威势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卸去的。
沈栖竹想起关在后殿的翠柳,正想开口,余光却瞥见观雪在悄悄朝她摇头,手里平平摆了一下。
她心里一惊,忙捏了捏陈凛的手,另一只手也朝他平平摆了一下。
陈凛了然,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。
就在几人打着眉眼官司的时候,一道声音打破了寂静。
“阿娘!您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?”
张芙眼神忽地一空,神色茫然,怔怔转头看去。
陈常业眼神里满是憎恶,“陆知仪一介女流,有何必要说谎攀诬堂堂太后和相国?她能得什么好处?”
张芙呆愣当场。
陈常业痛心疾首,惶然失措,“您知道儿子一直以来在北周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吗?儿子受够了!您能不能可怜可怜我?可怜可怜我啊!”
张芙如遭雷击,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颤动许久,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常业。
张景明缓过神来,斥责道:“不孝子!你娘在大渊为你殚精竭虑,你一回来就这样对她?你的良心——”
“兄长!不必说了!”张芙闭了闭眼,仰天长叹一声。
此刻应是她此生最聪慧的时刻,她眨眼间便想明白陈常业为何这么说了。
他与陆知仪一起自北周返回,若陆知仪心怀不轨,陈常业又岂能独善其身?陈凛一向心机深沉,岂会容得下他?
要么保全她自己和兄长,要么保全儿子。
张芙缓缓睁开眼睛,扬声道:“没错!是我做的!一切都是我急功近利,与兄长无关!”
她看着张景明,抱歉地笑了笑,“兄长,害死了你女儿,我很抱歉,我只有以死谢罪了。”
话音未落,张芙猝然撞向身后御台的阶石之上,血溅大殿!
太极殿惊惶一片。
挑起这一切的杜怀,吓得当场瘫倒在地,看着那片血迹,久久无法回神。
陈凛第一时间搂过沈栖竹,捂住她的眼睛,朝怀恩平静吩咐:“传太医令。”
***
树倒猢狲散,墙倒众人推。
随着张芙的死和张景明的锒铛入狱,张家一夕之间败落。
与此同时,北齐也捷报频传。
沈定山攻下邺城,除了最北面黑山一带有驻军的零星州郡拼死抵抗外,其余大部分州郡皆望风而降。
北齐名存实亡,护**不日班师回朝。
陈凛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达到顶峰,说一不二,比之陈宪在位时尤甚。
赵良环也拨乱反正,被尊为太后,成为含章殿新一任主人,每日对太极殿嘘寒问暖,努力修复着与陈凛的关系。
她对沈栖竹颇为亲近,从不立规矩,更对后宫琐事毫无兴趣。如果说前朝是陈凛的一言堂,那后宫就更是沈栖竹的天下了。
加之没了张芙掣肘,宫务处理起来极为顺畅,沈栖竹的日子迎来许久未有的平静。
“在想什么?”陈凛午睡醒来,自身后抱住她,亲吻着她的脖子,大手肆意游弋。
沈栖竹打了个激灵,忙握住他的手,劝道:“夫君,该起了,下午不是还约了大臣商议朝事吗?别误了时辰。”
“我等他们吵完了再去,就因为个接风仪式争执不休,我才懒得听。”
陈凛江山在握,美人在怀,正是春风得意之时,谁想去听一帮各怀鬼胎的心眼子大臣聒噪?
他双手愈发不规矩,分开腿,弄得沈栖竹呼吸忽然急促,嘴里还要追问她:“你还没说刚刚在想什么,脸色那么凝重,谁惹你不开心了?”
沈栖竹忍耐不住,轻吟一声,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在想……翠柳……”
陈凛一顿,“想她做什么?”
沈栖竹得以喘息,回道:“她之前分明为了张芙不敢死,那后面到底是因为什么又要咬舌自尽的?”
陈凛知道了她在担心什么,就又开始动作起来,“我已经喊谦和派人去翠柳家里查了,别着急,总能查清楚的。”
他速度加快,几乎只看得到残影,“当务之急,是我们该生个孩儿了。”
沈栖竹心头一紧,但很快又再也无心想别的,只能随他的动作沉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