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暑假过得很快,康雅绿感觉河西村的风似乎还没有完全热起来,夏天就只剩下个尾巴。
黑土地上的寻常作物,好像都自带一口清甜。
简单的一日三餐,都让康雅绿吃得喷香。
当然,因着她在家,老康也着实舍得用粮票,又得大姐单位同事照顾,油水真没缺过。
一个假期下来,康雅绿只觉得自己红润的脸颊似乎又圆了那么一丢丢。
同样长肉的还有康明和,每每休息回家,他都很高兴。
甚至不止一次对着康雅绿感叹,希望她多在家呆一阵子——这样他就能沾光吃得好喝得好,简直没烦恼。
日子就这样在细碎的幸福中度过,除却老康鬓角多出的几缕银丝,让康雅绿颇为感慨,其他一切如常,平淡但让人感到踏实。
至于康明和的个人问题,康雅绿旁敲侧击,努力打探后得知,大哥果然有了心怡对象,不过八字还没一撇。
便是她想帮忙出出主意,也被康明和害羞着果断拒绝了。
至于村里、乡里,在这个夏天也平静得很,没发生过什么大事。
如今下乡的知青几乎已经全部返城,像赵晓娟或者王靖娴这样留下来的是少数。
假期里头,赵晓娟和她男人,特意提着地里新下的瓜果来拜访了康雅绿。
他们说先前向康雅绿询问意见的“包干到户”的事,已经有了眉目,他们是第一批积极主动尝试的人。
乡里有好些人至今仍在观望等待,还有一些人很不看好这事,甚至嘲笑他们做出的这个决定。
不过,赵晓娟夫妻俩坚决得很。
他们相信康雅绿的分析,坚信这个选择会是正确的选择。
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期待,康雅绿又耐心地将他们的疑问,和自己能想到的需要注意之处,大概说了清楚。
康雅绿知道,在时代的洪流中,赵晓娟和丈夫选择的方向是对的。
不过方向对,只是成功的开始,最后能取得什么样的成果,同他们后续的努力和付出仍旧密不可分。
她希望更相信,眼前充满干劲的两个人,在不久的将来,一定会有好收获!
除却赵晓娟夫妻俩,来康家串门的人还有不少。
大多数是来找老康的,偶尔几个是因着娃学习的事情,来找康雅绿帮帮忙。
毕竟这年代大学生很金贵,有条件供娃读书的,总希望自家孩子也可以通过读书过上好日子。
眼前有康雅绿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这,家长总愿意让娃多来沾沾读书气。
康雅绿也愿意耐心地解答孩子们的疑问,每个孩子都有无限可能,不一定非要读书好,多满足一份好奇心,多开启一个视角,可能未来就会变得更好。
期间,李金花也来过一次,康雅绿借口有事,直接锁门出了屋,草草应付几句没打算多谈。
她能明显感觉出来,李金花有话要讲,也许只是诉诉苦,更可能是有事要求她帮忙。
兴许要说的事同银花相关,也或许无关,但甭管是谁的事,康雅绿闭着眼睛都知道八成是麻烦事。
他们家的事,不掺和一定是最好的选择,现在的康雅绿更是连碰都不想碰半下。
但她明显拒绝继续交谈后,李金花却仍旧想打打感情牌,一边说起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谊,一边伸出手来想要挽住康雅绿的胳膊。
这让康雅绿彻底冷下脸来。
她用力拂去李金花的手,
“金花,先前银花的事我是出了力的,也真心劝过,那已经是念着咱们最后那点情分。
方高峰和姚杏来还在雷峰乡得时候,那天晚上你们俩伙同那帮人骗我上山,原本是想做什么,你不会忘了吧?”
李金花似乎没想到康雅绿会突然提起这一茬,一时愣住。
只听康雅绿又冷声冷语补上一句:
“你觉得最后方高峰和姚杏来,为什么会走得那么狼狈?”
李金花的眼睛瞬间瞪大,眨了又眨。
眼见康雅绿已经走出去半步,李金花想追上去解释些什么,但最后还是选择体面客气地离开。
康雅绿对李金花的反应感到非常满意。
她想,偶尔装一装大尾巴狼,好像也挺好。
小人畏威不畏德,装腔作势有时候管用!
这个夏天也还有些很好的消息,在鲜花盛开时传到康雅绿耳中。
比如,谭滢和范黎鸣都成功被心怡的院校录取。
令她感到意外的是,龚震居然同范黎鸣考去了同一所学校。
这消息还是她偶然同龚震碰到时,龚震亲口告诉她的。
或者说是龚震特意同她偶遇时,告诉她的。
那天穿着白衬衫、蓝色工装裤,和黑色皮鞋的龚震是专门出现在康雅绿面前的。
碰面后,康雅绿才刚恭喜他被目标大学录取,龚震微微颔首算是接受后,竟非常严肃且认真地对康雅绿说道:
“虽然我没有考去汉京,但将来我一样会闯出一片天地,甚至成为整个通达镇走出去最优秀的那一个学生!”
说这话时,龚震眼里满是自信,骄傲地挺起胸膛抬起头颅,让康雅绿联想到河西村后山上羽毛鲜丽的野鸡。
虽然觉得龚震的话颇有些莫名, 康雅绿还是收敛起不解和震惊,下意识送上祝福。
“祝你成功,前途似锦!”
康雅绿说得发自肺腑,在她看来,龚震到底算是同一个学校的学弟,又刚刚被大学录取,得到祝福是应该的。
至于表达方式的特别,无需计较。
可龚震听后,脸色却变了又变,像是听到什么充满讽刺的话一般,最后故作淡定,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。
“如果,我也得遇一位在汉京颇有实力的爱人,那我一定也会报考汉京的大学,去走那一条更好走的路。
但条条大路通罗马,依靠自己,判断形势,选对道路,后来者照样可以居上,甚或青出于蓝!”
龚震就差梗着脖子说完这一番话,饶是康雅绿再迟钝,也砸么出不对来。
她没忍住,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,又有意识地抿紧双唇,收住不太合时宜的笑,看向龚震。
“你说的对,后来居上、青出于蓝是有的!
可姜还是老的辣也是有的。
你脑子好用,长得不丑,没准将来也能遇到一位能让你少奋斗二十年的爱人。
虽然遇到又好看、又聪明、又有能力、家世又好,又爱你的另一半,是小概率事件,但概率再小也还有概率发生。
别灰心,加油!”
康雅绿说完,特意踮起脚尖,拍了拍龚震的肩膀,再笑着一点头,潇洒离去。
徒留原地的龚震,脸色又难看几分。
他紧握双拳,愤愤望向康雅绿的背影。
康雅绿并没有回头看,自然没瞧见龚震那充满愤恨和不甘的表情。
这并不影响她觉得这学弟有点什么大病。
她想,也许走出通达,见到更多更优秀的人,这病能治好;但也可能见到的能人越多,越觉怀才不遇,这病反而越发严重。
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!
阳光盛大,微风夹杂丝缕热气,吹拂到脸上,康雅绿迈着有力的步伐,向同谭滢和范黎鸣约好的地点走去。
她身后,房子投放的下的阴影里,龚震眯了眯眼睛,不甘和愤恨渐渐萦绕周身。
他暗暗发誓,一定要闯出一片天来,要成为通达镇走出去最厉害的那个人,绝不会被一个女人踩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