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明因对方的出现,内心生发出无可抑制的不爽,和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。
显然,对方无论是样貌、身高、身材、衣着,都无可挑剔的优越。
这些结合在一起,搭配动态的动作,散发出来的自然是使人心生好感的温雅气质;温雅中隐隐透出一丝坚定与强悍。
季明不想承认,就在刚刚的某一刻,他的内心感到了沮丧。
似乎,有个非常清楚的声音,下了判断,让他认为站在他对面的男人,实际上比他更优秀。
意识到这一点,季明下意识捋了下头发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妄自菲薄的念头抛诸脑后。
“你好,我是周华彬,物理系的。”
季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,意思是自己知道了,继续面无表情地等下文。
心中却怒骂一声——当真可恨,怎么声音也意料之中地好听!
“我的另一重身份,是康雅绿同学的未婚夫。”
未婚夫,周华彬……季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!
他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来,挺起胸膛,眼神甚至都凌厉几分,整个人全然切换到防备状态。
甚至几秒钟内,他已经准备好各种说辞——应该如何向周华彬解释,又或者宣战。
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,周华彬并未生气,也丝毫没有指责的意味。
只是非常礼貌地,用缓和的语气说道:
“雅绿最近帮忙教授们翻译重要资料,时间紧迫,所以我来转达一个消息。那本《简爱》,她已经在图书馆登记报失,并赔偿了款项。但书应该还在季同学这里。”
“雅绿是觉得,这本书就当做送给你,也算好事一件。”
“但我同她讲,季明同学才华横溢,写得一手好文章,定然是一个品德高尚的好青年,如何会白白拿她的书!”
周华彬说到此处,还特意露出一个带有赞赏之意的得体微笑。
“所以,我在思考是否可以这样操作,季明同学可以将书款直接交付于我。”
“我这样讲也有私心,毕竟这样一本书的价格,并不算低,对雅绿而言也绝非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数目。”
饶是季明一直在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,但一股浓烈的歉意还是油然而生。
脸上微微现出的红色,出卖了他想要强行掩饰的心思。
周华彬将他脸上的细微变化全都看在眼中,他表现得十分客气,说话时唇畔甚至仍旧带着笑意。
“如果,季同学决定还款,到物理系找我即可。我若不在,只管报我的名字,将款项交给我的同学、老都可以。他们会转交给我。
如果季同学暂时无法支付,或者有其他难处,那也完全没有问题,权当我今日没来过便好。
还请原谅我今日的冒昧打扰。”
周华彬将话说得从容,从容之中仿佛沾染着十足友善,却反而让季明感觉压力倍增。
季明的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大腿,沉默几秒后,看向周华彬。
“你是说,你同康雅绿同学已经订婚了是吗?”
“是的。”
周华彬脸上似乎出现一抹诧异,但答得迅速且肯定,“我们已经见过双方家长,并得到了认可和祝福。雅绿她认为学业重要,打算要毕业后再申请领证结婚。”
季明的眼神瞬时黯淡几分,沉默几秒才又开口。
“周同学,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。有人说,感情的事不一定要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,你如何看待这种观点?”
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,但将它问出口,似乎耗尽了季明许多力气。
周华彬非常大方地点点头,表示了部分赞同。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于爱情和婚姻的看法,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,每个人的想法都值得被尊重。
落在这个具体问题上,我想说,雅绿是很好的女孩子,她值得被许多人喜欢或者爱慕。
我能够遇先遇到她,是一种幸运。
也或许是命运的指引,你知道有时候运气也很重要。”
说到此处,周华彬稍作停顿,特意看向季明。
两个人的眼神短暂地交汇。
“如果季明同学确实无法放下,仍然想要追求,我依旧认为这份情感本身是美好的,也值得被尊重。
只是,即便如此,也抛去世俗道德层面的枷锁,有一点仍旧很重要——
雅绿不喜欢被强迫和打扰。
喜欢、爱慕、追求没有错,是你的权利;但表达方式不应该给对方造成困扰。
这就是我的想法。”
“不管是谁,如果对雅绿造成了伤害,那我一定会保护她。”
季明不记得最后对话到底是如何结束的。
他一直是一个要强的人,以往面对类似情况,能言善辩的他,一定会在短时间内,想出许多辩论说辞来。
并且,愈发坚定地去做不被看好的事。
可这一次,他却在沉默中,陷入了某种不曾设想,不曾感受过的混乱。
混乱中,一个他似乎在说,不可以放弃;
另外一个他,却让他不要再做出任何错误举动,以免自取其辱。
在混乱纠结中,季明浑浑噩噩地熬完了一上午的课程。
他跟随同学一起,挤入食堂,整个人却是恍恍惚惚,食不知味。
心烦意乱的他,刻意前往图书馆。
但图书馆内的安静,却又仿佛衬托的他那一颗心无比喧嚣。
最后,他选择返回寝室,将书包一扔,一头栽到床上。
三天后,他将小心仔细收在书包里的信件取出,找了个人少的地方,将饱含爱意精心打磨的篇章焚烧殆尽。
那支钢笔,也被他颇为随意地转送给了他人。
短暂地、热烈的、还没开始就迎来尾声的“恋情”似乎就这样结束了。
季明想,美好或许始终应该是美好的,不应该被强行打扰更遑论毁灭。
而他在美好面前,总还是想留下一分体面,一点美好。
图书馆,周华彬将一个信封推到康雅绿眼前。
康雅绿茫然将信封打开,看向里面装着的现金,不禁瞪大了双眼。
她似乎在用眼神问周华彬——这是什么?
“书款,向你借书的那位同学,无意中弄坏了那本《简爱》,感到十分不好意思。
所以托我把书款赔付给你。
需要我帮你去办理一下挂失和赔付手续吗?”
康雅绿想了想,想起了那个叫做季明的文艺青年。
书没回来,书款回来了,也算是好事一桩,一个事情彻底收尾。
她看了下手边仍旧要翻译的资料,对周华彬点点头。
“我这边还有好多没翻译你,就辛苦你跑一趟吧!”
“我这么辛苦的跑腿,可不可以求一点奖励?”
“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?”
“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