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宋彦霖与齐凌来到了洛水东郊。
这一带人烟稀少,大片良田园林都属于曹家名下。
远远望去,曹家别院依水而建,黑压压一片屋宇连绵,院墙高耸,竟比洛州城的城墙矮不了多少。
青砖灰瓦在暮色中显得肃穆而森严,墙头隐约可见巡夜家丁晃动的灯笼火光。
两人潜伏在距离正门百步外的一片树林里。
正门是厚重的朱漆大门,铜钉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,门前立着两尊石狮,更有四名佩刀护卫分立两侧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遭。
“守卫比曹府本家还严。”齐凌低声道。
话音刚落,正门缓缓开启,立即就有仆从给门前的阶梯铺上厚重的木板。
随着,一辆华盖马车驶了出来,车厢以紫檀木打造,车窗垂着锦缎帘幕,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,神骏异常。
车旁跟着四名骑马护卫,皆是精壮汉子。
马车经过竹林前的官道时,一阵风吹起了车窗的帘幕一角。
宋彦霖瞥见车内坐着一位中年妇人,衣着极其华贵,头戴金丝狄髻,面色却透着挥之不去的憔悴与焦虑。
帘幕很快落下,马车在护卫簇拥下朝着洛州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“应该是曹夫人。”宋彦霖道,“这么晚匆匆回城,神色不安……”
“别院里有事。”齐凌接道,“而且是不能在城中本家处理的事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心中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。
正门无法接近,他们沿着高墙向北绕行。
别院占地极广,走了近一刻钟才到后院墙外。
这里的围墙矮了一些,但也有近两丈高,墙上还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片。
墙内隐约传来水声。
两人绕过一处突出的墙角,洛水河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别院的后墙直接临水而建,墙根处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。
门前是青石垒成的台阶,一级级向下延伸,没入洛水之中。
台阶旁系着一艘乌篷船,通体漆黑,在渐浓的夜色中几乎与河水融为一体。
若非船头挂着一盏灯,确实难以发现。
那灯的模样让宋彦霖呼吸一窒,纸扎的莲花灯,染着暗红色,与齐凌在河神庙附近见到的那盏一模一样。
灯光幽暗,在晚风中微微晃动,映得船头一小片水面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船上站着一人,披着蓑衣,戴着斗笠,正用竹篙轻轻点水,保持着船身稳定。
他背对着岸,面朝别院方向,像在等待什么。
“是接应的船。”齐凌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晚在河神庙,我见到的就是这种船。”
两人伏在河岸的芦苇丛中,仔细观察。
后门紧闭,门内外似乎都没有守卫,只有那个船夫静静地守着。
但正是这种看似松懈的守卫,反而透着不寻常,曹家别院正门守卫森严,后门临水却只留一艘船一个船夫,说明他们对这条水路极其自信,或者……这水道本身就有玄机。
宋彦霖的目光顺着河水向上游望去。
约莫三十丈外,河面上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黑影,正在缓缓转动,发出沉闷的“嘎吱”声。
是水车。
洛水这一段水流较急,曹家在此修建了大型水车,将河水引入院内,供园林灌溉、日常生活之用。
水车直径足有三四丈,叶片厚重,转动时带起哗哗水声。
水流通过一条石砌的明渠,从墙下一个方形孔洞流入别院。
那孔洞不大,宽约三尺,高约两尺,水流湍急。
洞口装着铁栅栏,但借着月光能看清,栅栏年久失修,有几根已经锈蚀弯曲,缝隙足以容一人通过。
齐凌顺着宋彦霖的目光看去,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。
“水路。”他低声道,“从水车渠进去。”
夜色完全降临,月华洒在洛水上,碎成一片银粼。
莲花灯在船头幽幽亮着,船夫依旧一动不动,像尊雕像。
远处别院内的灯火次第亮起,隐约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。
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。
秋夜的河水冰冷刺骨,他们忍着寒意,顺着河岸潜游,避开船夫的视线范围,朝上游的水车方向而去。
水流越来越急,接近水车时,能感觉到强大的吸力。
巨大的木制叶片缓缓抬起,又重重落下,砸起大片水花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
两人抓住水车基座的石墩,稳住身形。
明渠入口就在眼前,水流从这里被提起,灌入渠中,奔流向别院方向。
铁栅栏近在咫尺,果然如远看所见,有几根栏杆锈蚀严重,向内侧弯曲,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缺口。
齐凌先试了试,他水性极好,深吸一口气,潜入水下,从栅栏缺口处挤了进去。
过程并不顺利,栅栏上的锈片刮破了衣服,肩膀也擦伤了,但他终究钻了过去。
宋彦霖紧随其后,他水性一般,但此刻别无选择。
冰冷浑浊的河水涌入鼻腔,他强忍着不适,看准缺口,用力钻入。
生锈的铁条刮过背脊,传来火辣辣的疼痛,但他不敢停留,手脚并用向前游去。
渠内一片漆黑,水流推动着身体向前。
大约游了十几丈,前方出现微光,是月光透过水面照进来的。
宋彦霖奋力向上浮起,破水而出时,大口喘息。
齐凌已经先一步上来,正伏在渠边观察。
这里似乎是别院内的一个水池,水渠的水汇入池中,池边堆着假山石,种着些水生植物。
四周很安静,只有水流声和远处隐约的巡夜声。
两人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但总算是进来了。
宋彦霖环顾四周,忽然注意到水池边缘的石壁上,靠近水面的位置,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。
洞内黑暗,不知通向何处。
他游近细看,发现洞壁光滑,像是经常有水流冲刷。
“这个洞……”他低声道。
齐凌游过来,伸手探入洞中,摸了摸洞壁,又凑近闻了闻。“有气味。”他皱眉,“不是池水的气味,是……地下水的味道,还有一丝……药味?”
他正思索间,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两人立刻潜回水中,只露出眼睛和口鼻,藏在水池边缘的阴影里。
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了过来,停在池边。
“刚才好像有水声?”一人道。
“是水车的声音吧。”另一人不太在意,“这水池通着外面的洛水,总有水声。
赶紧巡完这一圈,回去换班了。”
灯笼的光扫过水面,两人屏住呼吸。
光柱晃了晃,移开了。
“走吧,没什么异常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宋彦霖和齐凌从水中出来,趴在池边喘息。
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,寒意阵阵袭来,但此刻顾不上了。
他们已经进入了曹家别院。
而白元怡,很可能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