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堕胎”二字,如冷水溅入沸油,堂上堂下霎时一片哗然!
门外围观的百姓骚动起来,惊愕、骇然、不忍的议论声嗡嗡作响,连两侧持棍的衙役,都不禁交换了难以置信的眼神。
赵安山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射向白元怡:“此法……当真可行?”
白元怡立于堂中,青衫磊落,神色坦然:“回大人,世人皆知‘滴血验亲’,胎儿虽只两月,然筋骨血肉已具雏形,若行引产,取胎儿脐血,与姜丙之血共验——血融则为亲,不融则非亲,此法虽罕用,于理可通。”
赵安山捻须沉吟,面色凝重,滴血认亲古已有之,可对未出世的胎儿施以此法,闻所未闻,近乎骇人听闻,他目光扫向跪地的何五娘。
“不——!不可以!!”何五娘如遭雷击,猛地抱住小腹,惊恐万状地朝姜丙身边缩去,声音凄厉,“你们不能伤害我的孩子!不能——!”
白元怡垂眸看她,语气平静无波:“何娘子既坚称腹中骨肉乃姜员外遗嗣,然姜家如今由娇娇主事,你身为妾室,生死去留尚且由人,何况腹中胎儿?留与不留,由不得你置喙。”
她转向姜娇娇,“娇娇,你做主。”
何五娘疯了般膝行至姜娇娇脚边,“砰砰”磕头,额角瞬间青紫:“小娘子!求您了!看在孩子是无辜的份上……求您饶他一命!这是您的弟弟妹妹啊!”
姜丙亦急声喊道:“小娘子!稚子何辜!若是个男胎,那可是姜家唯一的血脉香火啊!”
“血脉?”姜娇娇缓缓抬眸,眼中是冻彻骨髓的寒意,“一个野合而来的孽种,也配称我姜家血脉?”
何五娘涕泪纵横,拽住姜娇娇裙角:“真的是郎君的孩子……小娘子,您不能亲手害死自己的手足啊!”
姜娇娇嫌恶地抽回衣裙,不再看脚下哀泣的女子,仰首对上方的赵安山:“明府大人,民妇同意白郎君之法,引产验亲,若胎儿与姜丙之血不融,自可洗清姜丙嫌疑。”
赵安山目光在堂下诸人脸上逡巡——姜丙阴鸷中透出焦躁,何五娘绝望惊恐,赵玉丽面如死灰,姜娇娇则一脸决绝。
他指节轻叩案面,沉吟良久,终是颔首:“既苦主首肯……准。”
“大人——!!”何五娘凄声尖叫,转向赵安山连连叩首,额角鲜血混着泪水涔涔而下,“孩子真是姜老爷的!求青天大老爷开恩!救救这未出世的孩子啊!”
姜丙亦嘶声哀求:“大人!稚子无辜!求您法外施仁!”
一直沉默如石的赵玉丽,忽然挣扎着向前跪爬两步,伏地道:“大人!此案皆民妇一人所为!与姜丙、何五娘绝无干系!民妇愿认下所有罪责,千刀万剐亦无怨言!只求……只求大人放过那尚未成形的胎儿吧!”
她声音嘶哑,字字泣血。
三人哀恳之声交织,回荡在肃穆的公堂之上,赵安山眉间掠过一丝不忍,为一个尚未证实的身世,便要扼杀一条小生命,确乎残忍。
他正欲开口,姜娇娇却抢先一步,声音清冷如冰:“大人,按律:‘妾通买卖,等同资财,家主可私决其生死去留。’何五娘既为姜家妾室,便是姜家之‘物’,如今家主俱殁,我为姜家唯一血脉,自有权处置妾室及其所出,此乃家事,不敢劳烦公堂。”
一番话,有理有据,更援引律法,将何五娘那本就卑微的地位,钉死在“财物”二字之上。
妾之命,贱如草芥,主家生杀予夺,官府确难干涉。
赵安山默然,良久,他挥了挥手:“既如此……你且带她回去处置,姜丙血样,本官会命人取来送至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姜娇娇深深一拜,起身,与白元怡对视一眼,两人便去拉瘫软在地的何五娘。
“五娘——!!”
一声嘶吼,骤然炸响!
姜丙目眦欲裂,挣扎着想要扑过去,却被身后衙役死死按住。
他看着何五娘被拖拽着、踉跄离去的背影,眼中血丝密布,声音陡然变得轻柔而破碎:“五娘……”
已走到堂口的赵安山闻声驻足,回身望去。
何五娘浑身一震,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然挣脱白元怡的手,转身扑回堂中,直直撞进姜丙怀里!
满堂寂静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对相拥的男女身上,何五娘死死抱住姜丙,肩背剧烈颤抖;
姜丙则用被缚的双手,艰难地、极其轻柔地环住她,指尖小心翼翼抚上她的小腹。
无须言语,情状已昭然若揭。
赵安山缓缓踱回案后,坐下。
王伯右与谢主簿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堂上堂下,无人出声。
只有何五娘压抑的啜泣,细碎地回荡。
姜丙低头,对怀中人露出一抹极温柔的笑,手指在她腹间轻轻摩挲:“我走以后…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,还有……我们的孩子。”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何五娘拼命摇头,泪如雨下,“你不能认!不能认啊!”
赵玉丽也扑到姜丙身侧,抓住他衣袖,急声道:“阿丙!你咬死了不认!他们没有铁证!阿姊替你顶罪!你还有机会——”
姜丙却轻轻挣脱她的手,转向她,重重叩首下去,额头触地,一声闷响。
“阿姊,”他声音哽咽,“弟弟不孝……此生不能再报答你养育之恩,也不能……再陪你走下去了。望阿姊……往后余生,平安顺遂。”
赵玉丽呆住,泪水无声滚落。
王伯右在一旁听得真切,心中恍然——原来不止是同乡,竟是嫡亲姐弟!难怪赵玉丽宁受酷刑也不肯吐露半分。
姜丙最后看了阿姊一眼,转向姜娇娇,再次叩首:“小娘子……姜丙对不起老爷,对不起大娘子,对不起小郎君……罪该万死,只求您……高抬贵手,放过五娘和她腹中胎儿,孩子……是无辜的。”
姜娇娇静立原地,面色冷然,不语。
姜丙等了片刻,自嘲地笑了笑,笑声苍凉:“也是……我手上沾着你至亲的血,你又怎会饶过我的骨肉……”
“你没有错!!”
何五娘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恨意,直射姜娇娇:“姜元德根本不是什么善人!当年我流落街头,是他假意救我,却趁我病弱无力,强占了我身子!逼我入府为妾!你那好母亲,表面慈和,背地里日日磋磨羞辱于我!是姜丙!是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一口热饭,一句暖话!他没有错!错的是你们姜家!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!”
字字泣血,句句如刀。
姜娇娇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,眉头紧蹙。
当年她只知父亲“救”回一个可怜女子纳为妾室,母亲虽不悦却也容下了,何曾想过内里竟有这般不堪的隐情?若真如何五娘所言……
她闭了闭眼,复又睁开,眼底复杂情绪翻涌,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冰湖。
“何五娘,我自会处置。”她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我可以应你,我不会亲手伤你腹中胎儿。”
姜丙如释重负,深深一揖:“多谢……小娘子。”
随后,他缓缓转身,面向堂上的赵安山,挺直了脊梁。
“明府大人,”他声音清晰,再无半分犹豫,“草民姜丙,愿供认不讳,伏法认罪。”
公堂通明,映照着姜丙平静而苍白的脸。
他的供述,像一幅残酷的画卷,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:
他本是启金县赵氏子,水患中与阿姊失散,被姜元德所救。
二十年来,感恩戴德,忠心耿耿。
直到何五娘出现,那个被老爷“救”回府,却夜夜垂泪的女子,那个被大娘子明里暗里刁难,却不敢吭声的可怜人。
他起初只是怜悯,暗中帮衬,一碗热汤,一盒伤药,几句宽慰,不知不觉,怜惜变了质,两个在姜府这座华美牢笼里同样卑微的人,在暗夜里相互取暖,生了情,犯了禁。
两个月前,何五娘诊出喜脉。
狂喜之后,是灭顶的恐惧。
一旦事发,五娘必被沉塘,孩子也绝无活路。
走投无路之际,他想起了在玉丽坊隐姓埋名、苦苦经营,只为姐弟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相聚的阿姊。
一个疯狂的计划,在绝望中滋生。
他们选中了县令赵安山赴州府述职的空窗期,由他指使刘五物色身形相仿的乞丐黄三,伺机灭口;
由阿姊赵玉丽提供迷药,下在姜府晚膳中;待夜深人静,全府昏睡,他潜入主院,先以窒息之法了结姜元德夫妇与幼子(以防火起后挣扎露馅),再泼油纵火,制造意外假象。
最后,将黄三尸体置于自己房中焚烧,李代桃僵。
盗出的财宝,由阿姊暗中分批运至玉丽坊,藏于最污秽也最安全的粪池之下,只待风头稍过,他便带着五娘与阿姊,携宝远走高飞。
“可我算错了一步。”姜丙抬眼,望向堂外晨曦微露的天空,嘴角泛起苦涩的笑,“我没想到娇娇小娘子会回来……更没想到,她身边有白郎君这样的能人,一眼便看破了焦尸并非我本人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赵安山,平静地落下最后一句:
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姜丙……认罪伏诛。”
公堂内外,鸦雀无声。
只有热风穿过廊柱,带着夏日的烦闷,吹动众人衣袂,也仿佛吹散了这一夜惊心动魄的迷雾。
真相,终于大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