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西平县城,日头已近中天。
几人未及歇脚,便匆匆赶往县衙。
二堂里,王伯右正翘着腿,捧着一盏热茶,眯眼啜得“滋滋”有声。
见白元怡一行疾步而入,他忙不迭放下茶盏,整了整衣襟,端出一副凛然之态:“听李仵作回禀,姜府一案竟涉迷药?几位此来,可是有了新线索?”
白元怡垂眸掩去眼底一丝讥诮,拱手道:“正为此事,不知少府追查姜丙下落,可有进展?”
王伯右面色微僵,干咳一声:“本官已命人四门严查、坊间暗访,只是……”他捻了捻胡须,“这姜丙若真有心潜逃,怕已远遁,白郎君当真断定,那焦尸非他本人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白元怡抬头,唇边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,“少府寻不着姜丙,可曾寻着姜家失窃的财物?”
王伯右面色一沉,他这几日派衙役将西平县翻了个底朝天,莫说整箱财宝,连片金叶子都没见着,此刻被白元怡一语戳中痛处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白元怡适时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:“小的倒有一条线索,或可助少府一臂之力。”
“哦?”王伯右眼睛一亮,“快讲!”
白元怡遂将芦山村刘五之事,及其与玉丽坊的蹊跷关联细细道来。“如今需查实玉丽坊与刘五究竟有无勾连,此外,刘五一家仓促遁走,未必不会暗中返家,若遣人蹲守芦山村,或有所获。”
王伯右听罢,眼珠一转,姜家财宝犹如一块肥肉悬在眼前,他岂能放过?当即拍案:“来人!”
不过半炷香功夫,一队衙役已集结完毕。
王伯右亲自点派:“张头,你带五人去芦山村,埋伏刘宅四周,日夜轮值,其余人随本官去玉丽坊!”
玉丽坊坐落在西平县最繁华的南街上,朱漆门面,招牌鎏金,气派不凡,此刻坊内正有几位女客挑选衣料,笑语盈盈。
骤然间,七八名衙役鱼贯而入,惊得绣娘伙计俱是一怔,客人们见官差来势汹汹,纷纷避让,顷刻间散了大半。
柜台后,一位身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缓缓起身,她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,面容端秀,眉目间透着干练,见衙役闯入,她搁下手中账册,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随即恢复如常,从容步出柜台,敛衽一礼。
“各位官爷大驾光临,小店蓬荜生辉。”她声音温和,笑意恰到好处,“妾身是此间掌柜,娘家姓赵,大家抬爱,唤一声玉丽娘子,不知官爷们有何公干?”
为首的张捕头打量她一眼,也不啰嗦,展开一幅画像:“此人可识得?”
画像上正是刘五。
赵玉丽接过,仔细端详片刻,神色坦然:“每日进出玉丽坊的客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妾身实不记得有此一人。”她将画像递还,含笑问道,“此人犯了何事?”
“少废话。”张捕头收起画像,朝身后一挥手,“搜!”
“官爷且慢!”赵玉丽面色微变,上前一步,“玉丽坊做的可是清白生意,官爷无凭无据便要搜查,恐不合规矩。”
张捕头自怀中掏出一纸文书,在她眼前一晃:“县衙搜查令在此,玉丽坊涉嫌勾连姜府纵火案犯刘五,依律搜查!”
说罢,不再理会她,喝道,“前后院仔细搜,不得遗漏!”
衙役们轰然应诺,分头冲向后堂、库房、绣房,绣娘们惊叫躲闪,布料翻倒,丝线散落一地。
赵玉丽立在原地,看着满室狼藉,唇抿成一条直线,袖中手指慢慢收紧。
半个时辰后,衙役陆续回报:“捕头,后院未见异常。”
“库房只有衣料,无他物。”
张捕头皱眉,转向赵玉丽:“赵掌柜,劳烦随我等回衙门一趟,王少府有话要问。”
出乎意料,赵玉丽并未争辩,只轻轻颔首:“民妇遵命。”
她转身对一旁面色发白的管事娘子低语几句,整了整衣襟,坦然随衙役而去。
县衙二堂,王伯右已端坐主位。
白元怡几人隐在屏风后,屏息静观。
赵玉丽被带入堂中,盈盈下拜:“民妇赵玉丽,见过王少府。”
王伯右并不叫起,只慢条斯理翻看着手中户籍册页,半晌才抬眼:“赵玉丽,启金县人氏,十四年前迁入西平,自立女户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锥,“家中只你一人?”
赵玉丽垂首:“是。”
“既只一人,倒少了许多牵扯。”王伯右合上册子,忽然问道,“你既不识刘五,为何玉丽坊的残次衣物,会出现在他家中?”
赵玉丽抬头,神色平静:“坊中偶有次品,皆是拆解重做或毁弃,从不出售,许是下头绣娘贪图小利,私下夹带出去变卖,妾身监管不严,确有过失。”
“哦?”王伯右身子前倾,似笑非笑,“可那刘五被捕后招供,说那些衣物……是你亲手予他的。”
屏风后,白元怡与姜娇娇对视一眼,这王伯右,分明是在诈供。
赵玉丽面色陡然一白,呼吸微乱,却强自镇定:“民妇从未见过刘五,何来亲手予物之说?定是那贼子攀诬!”
“攀诬?”王伯右冷笑,忽然扬声道,“来人,上拶指!”
两名衙役应声而出,自旁侧刑房取来一副拶具,那是以硬木制成的刑具,中有五孔,专夹手指。
赵玉丽见状,猛地抬头:“王少府!无凭无据,岂能动用酷刑?此乃屈打成招!”
“是不是屈打,看你招不招。”王伯右挥挥手,“用刑。”
衙役上前,不由分说抓起赵玉丽双手,将十指一一纳入拶孔,赵玉丽挣扎不得,脸色惨白如纸。
白元怡在屏风后看得心头一紧,下意识想冲出去,却被齐凌一把按住。
“齐大哥!”她急声道。
齐凌目光沉静,微微摇头,以极低的声音道:“你看她。”
白元怡凝神看去,赵玉丽虽满面惊恐,身体颤抖,可那双眼睛,在最初的慌乱后,竟渐渐凝起一股近乎决绝的冷光。
“啊——!”
衙役用力收紧拶绳,赵玉丽惨叫出声,额上瞬间沁出豆大汗珠,十指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。
王伯右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:“玉丽娘子,何苦受这皮肉之苦?早早招了,大家都省事。”
赵玉丽痛得浑身发颤,却死死咬住下唇,血丝自齿间渗出。
她抬起头,一字一顿,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:“民妇……不识刘五……无、无可招!”
“冥顽不灵。”王伯右蹙眉,“继续。”
拶绳再紧。
指骨几乎要碎裂的剧痛让赵玉丽浑身痉挛,她再支撑不住,瘫倒在地,可口中仍反复念着:“不……认识……”
鲜血自拶具边缘渗出,一滴,一滴,落在青砖地上,洇开暗红的花。
屏风后,白元怡别过脸去,姜娇娇紧紧攥住她的衣袖,指尖冰凉。
齐凌却始终盯着赵玉丽,在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,他看见的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执拗——她在守护什么,比性命更重的东西。
“罢了。”王伯右终于失去耐心,摆摆手,“带下去,押入女监,明日再审。”
衙役松开刑具。
赵玉丽十指已血肉模糊,她虚脱般伏在地上,喘息良久,才被拖拽起身。
经过屏风时,她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道缝隙。
那一瞬,白元怡似乎看见,她唇角极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像是嘲讽,又像是……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