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荔站在楼梯拐角,手紧紧捂住嘴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。
她默默退上楼,把这二十年头一回的团圆时光,全留给楼下那对母子。
下午两点整,景荔踩着点进了隐棠她自己的工作室。
苏婉清脑子清醒多了,梁家上下都跟过年似的。
梁骞一高兴,当场给所有佣人发了半年薪水!
这会儿正陪老太太坐在后院藤椅上晒太阳。
景荔刚套好修复用的软皮手套,搁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起来。
屏幕亮着,顾清河。
她扬了扬眉毛,手指刚抬起来,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,按住了屏幕。
“这人属狗的?撵都撵不走?”
梁骞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,衣摆还沾着几片草叶。
“才安分几天,又来晃悠?”
景荔噗嗤一笑,一巴掌把他手拍开。
“打个电话嘛,梁总,您这醋坛子掀得也太早了吧?”
“早?晚了可就漏风了。”
梁骞撇撇嘴,懒洋洋往工作台边一靠。
“开免提。我倒要听听,这位‘温柔绅士’嘴里还能蹦出几个新词儿。”
景荔拗不过,只好点接听,再按免提。
“景荔。”
顾清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。
“忙吗?没打扰你吧?”
梁骞立马斜眼一瞟,无声翻了个大白眼。
“不忙,就在工作室。”
景荔冲他皱皱鼻子,对着手机说。
“顾先生,有事直说?”
话音落时,她抬眼瞥了梁骞一眼。
见他正抱臂靠在门框边,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,便立刻收回视线。
“是这么回事,我一朋友,收藏了座乾隆年间的紫檀镶珐琅转鸭荷花钟。前两天搬动时磕了一下,机芯坏了,彻底停摆。”
顾清河语气一顿。
“它结构特别刁钻,业内能修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我知道你最懂老钟表,所以想问问,你有没有兴趣接这单?”
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,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气。
停顿两秒后,他才继续开口。
“原厂图纸早就散佚了,现在连零件尺寸都得靠拆解推算。我问过三位老师傅,两位推了,一位说要看实况再定。”
景荔眼睛“噌”地一下就亮了。
乾隆款!
转鸭荷花钟!
她喉咙微微滑动,右手已经摸向抽屉拉手,指尖在黄铜扣上停顿了一瞬。
钟表圈里公认的“机械活宝”,机关细得像绣花,精巧得让人屏气。
那可不是普通老物件,是会呼吸的老古董啊!
它内部共三百二十七个活动零件,其中七十九处为隐藏式联动机关。
鸭身转动需经三重力矩校准。
荷花开合节奏与报时齿轮咬合精度误差不得超过零点零二毫米。
珐琅釉面烧制温度必须控制在七百八十二摄氏度上下浮动三度之内。
这些数据早刻进她的骨子里,不用查证,脱口即出。
对干文物修复这行的人来说,能亲手碰一碰这种级别的老物件,那劲头,就跟梁骞瞅见一笔稳赚不赔的大买卖差不多。
“必须接啊!”
景荔张嘴就答。
“砸成什么样了?快发图给我瞧瞧!”
顾清河好像早等着她这话,轻笑一下。
“图已经甩你微信里了。要是没问题,明儿晚上我亲自送上门,顺道,喊你跟梁总一块儿吃顿便饭。”
话音未落,景荔已低头点开微信对话框,一张高清局部图弹了出来。
机芯底板一处明显的凹陷,边缘金属纤维呈放射状撕裂。
旁边还标着红圈和一行小字。
第三级擒纵叉变形。
“饭就免了。”
景荔刚开口,一个又低又冷的声音劈进来,电话那头的顾清河明显顿了半秒。
梁骞俯下身,把嘴凑近手机听筒,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“顾少爷,东西送来就行,饭就不必破费了。我家太太挑食得很,外面馆子做不出她想吃的味儿。再有啊,那个钟……”
他斜睨景荔一眼,牙根都像在磨。
“我们修。挂了。”
目光扫过去的一刹那,景荔看清了他右眼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小小的一个,清晰,晃动,带着未褪尽的兴奋。
“嘟。”
忙音来得干脆利落。
景荔盯着变黑的屏幕,气得直乐。
“梁骞,你多大了?乾隆爷的钟摆在那儿呢,你倒先上头了?人家顾先生好意牵线搭桥,你横眉竖眼的,演哪出啊?”
“好意?”
梁骞一把把手机丢在台面上,两手往工作台边沿一撑,整个人往前一压。
“他那叫醉翁打酒,醉的不是酒,是人。送个钟还非拉去吃饭?下回是不是还要为了一颗螺丝拧得对不对,半夜给你发语音探讨人生?”
“我们谈的是正事!”
景荔赶紧掰扯,双手撑在台面上借力。
“纯技术沟通!每句话都围绕机芯结构、游丝振频、擒纵系统校准,没一句废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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