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钱锐捏紧信纸,上面一行行的字,他都认得,也都能读懂。
但,他疑惑,更有种隐隐的不安。
“少爷,怎么了?可是家里有什么事儿?”
钱锐的贴身小厮站在一旁,信是他从门房取来的,也是他亲手送到少爷手上的。
他知道,这封信来自江南老家,是夫人写给少爷的家书。
按照规矩,似他这样的奴仆,是不该过问主子的事儿。
可是,自家少爷看了信,就开始愣神儿,神色看着也不太对。
小厮担心自家主子,也怕钱家出事,便顾不得规矩,小声地询问着。
“……无事!”
钱锐回过神儿来,慢慢地将信纸折好,沉声道:“过了年,开了春,母亲要进京!”
“大夫人要进京了?”
小厮喜上眉梢,这是好事儿啊!
少爷在京城读书,吃穿用度都不差,到底只有一个人。
若是大夫人这样的至亲能够在身边,对于少爷来说,也是极大的依靠与安慰呢。
再者,表姑娘眼瞅着就要十四岁了,再有一年就及笄,正是议亲的好年纪。
十三爷作为少爷的叔父,虽也能为少爷操办婚事,但到底比不上大夫人更名正言顺。
苏家那边,也会更加觉得钱家看重表姑娘,更加放心的把表姑娘嫁来钱家。
“少爷,这是好事儿啊!”
小厮越想越觉得大夫人的到来,对于自家少爷是好处多多。
钱锐迟疑片刻,缓缓点头:“母亲来了,确实是好事!”
小厮都能想到的“好处”,钱锐自然也能想到。
阿拾的病好了,他与阿拾的婚事,也该尽快定下来。
母亲进京,正好可以与姑祖母、表舅母好生谈一谈,正式定下婚约。
但,不知道为什么,钱锐就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总觉得母亲忽然进京,于他而言,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儿。
“定是我想多了!母亲最疼我,我回江南参加院试的时候,母亲也隐晦地提到了我与阿拾的婚事,母亲虽不是那么的支持,却也是赞同的!”
钱锐将折好的信纸塞回信封里,拼命在心里劝慰自己。
再者,退一万步讲,就算他觉得不好,母亲已经定下了行程,他也无法阻止。
“且看看吧……”
钱锐默默将这些压在心底,只希望一切能够朝好的方向发展。
……
苏鹤延喝了一碗热热的牛乳甜汤,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暖的。
腹部微微的不适,似乎也被甜汤冲淡了。
“时辰不早了,我们走吧!”
苏鹤延看了眼堂屋条几上摆放的一座自鸣钟,这是最近几年,商队从海外弄来的西洋货。
数量极少,价格极高,只有宫里或是顶级的权贵家中才有。
苏家也有一座,苏宁妃赏赐给伯府的,就摆在苏焕和钱氏的正房里。
“放心,我已经派人去御前告罪了!”
元驽已经镇定下来,全无刚才的心猿意乱。
他淡然的说道,“圣上体恤你体弱,并未苛责,你就放心吧!”
苏鹤延的身体是满京城都知道的脆弱。
之前虽然因着苏家男人们在伯府门前踩碎片的奇葩行径,让众人知道苏鹤延的心疾已经被治好了。
但,十几年形成的刻板印象,不是那么轻易被打破的。
就是早就知道苏鹤延已经病愈的圣上,对于她如今的真实情况,也并不十分了解。
在他们的潜意识里,苏鹤延就是孱弱的,就是时不时会发病的。
苏鹤延:……虽然不太礼貌!但,我喜欢!
苏鹤延早就习惯了持“病”行凶,更是吃到了红利,有人误会,她才不会主动纠正。
“还是表兄周到,这才没让我在御前失仪!”
这个时辰,宫宴尚未正式开始。
但,对于臣子来说,没有提前到,就已经是失仪了。
元驽提前告罪,讲明缘由,才是规矩稳妥。
苏鹤延笑得眉眼弯弯,眼角的那抹朱砂痣,似乎都格外甜美。
元驽的心,漏跳了一拍。
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追着苏鹤延。
他知道阿延是美的,但在过去,他似乎总忽略了她的美。
不知道是不是隔了两年,不知道是不是忽然意识到苏鹤延的成长,此时此刻,元驽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——
他的阿延,不再是羸弱的小白花,而是正在绽放的倾世牡丹。
“走吧!”
元驽自己都没有察觉,他对苏鹤延说话的时候,声音都是温柔的。
苏鹤延更加没有多想,元驽是她“狼狈为奸”的小伙伴。
两人的友情,是仅次于亲情的。
元驽是苏鹤延最信任的人之一,她与元驽也早已过了需要客套的阶段。
“嗯!”
答应一声,苏鹤延与元驽一起,出了撷芳殿,直奔乾清宫。
进入到大殿,宗室、勋贵,以及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,全都提前到场。
众人按照品级,以及受宠程度,分座次坐好。
苏鹤延目光扫过全场,在比较靠前的位置,找到了苏家人的位次。
元驽也看到了苏焕等人。
他先将苏鹤延送了过去——
咳,阿延的病好了,身子还孱弱。
再者,她今日,咳咳,有情况,需要好生看护呢。
苏鹤延没有拒绝,还是那句话,她习惯了!
并不觉得,身边跟着个赵王世子,有什么不妥的地方。
“母亲,阿拾来了!”
赵氏抬眼就看到了自家宝贝女儿,赶忙低声回禀婆母。
钱氏也看了过去。
婆媳俩就看到了元驽小心翼翼护着苏鹤延的画面。
钱氏&赵氏:……
钱氏眸光微闪,两年不见,上次在慈心院更是匆匆一瞥,钱氏只顾着心疼孙女儿,根本没有过多留意。
今日细细一看,钱氏禁不住在心底叹道:“好个器宇轩昂、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。”
饶是钱氏有意撮合苏鹤延与钱锐,也必须承认,元驽与钱锐各有千秋。
呃,好吧,钱氏摸着良心,不得不面对现实,元驽似乎比钱锐更胜一筹。
容貌是各有千秋,文采也不分伯仲。
但,元驽身份贵重,还有英武之气。
那种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铁血与彪悍,不是钱锐一介书生所能比拟的。
不是说钱锐文弱,事实上,作为世家子,钱锐绝非“手无缚鸡之力”的弱鸡,他从小研习君子六艺。
骑马、射箭,甚至还精通剑术。
他的武功,远超普通男子。
但,也只能跟普通男子相比。
元驽却是人中龙凤。
“……可惜元驽身份复杂,处境微妙,又有郑氏血脉,否则,定然也能成为阿拾的良配之一!”
想到最后,钱氏只有一记叹息。
在大虞,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儿,而是结两姓之好。
考虑方方面面的因素,还是钱锐更适合些!
钱氏想得复杂,赵氏就单纯许多。
她含笑看着一对璧人走来,眼底满都是欣赏——
我家阿拾果然好看,没了心疾这道死劫,她愈发能够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绝世之美。
唔,赵王世子也不差。
两个人站在一起,像极了金童玉女。
“咦?对啊,元驽也与阿拾有着一起长大的情分。”
“过去阿拾有心疾,我们不愿让她嫁入皇家。”
“如今,阿拾病好了,元驽倒也不是不能考虑……”
赵氏不是嫌钱锐不够好,但,作为疼爱女儿的母亲,赵氏觉得自家阿拾,配得上任何人。
他们这些长辈,很不必局限某个人,而是多多找些人选,任由阿拾挑拣!
“祖母!母亲!”
就在婆媳俩各自琢磨的时候,苏鹤延已经行至近前。
她微微屈膝,向两位长辈见礼。
钱氏、赵氏都应了一声,又都齐齐上下打量着苏鹤延。
刚才在宫门口,这孩子让丫鬟过来传话,说是有事要停留片刻。
长辈们担心,却也不会强行干预,便顺着她的意思,留她在宫门外,他们一行人先进了宫。
算算时间,阿拾足足耽搁了两刻钟。
她,怎么了?
又跑去做什么了?
钱氏年长些,已经有了老花眼,看得不十分清晰,并未发现苏鹤延有什么异常。
赵氏的眼神儿比婆婆好许多,仔细观察之后,她发现女儿的衣服换过了。
赵氏又吸了吸鼻子,闻到了女儿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女儿因着病弱,从小就不熏香。
衣服大多也是用炙烤果皮来添加自然的味道。
草木清香?
难道是药味儿?
阿拾又用药了?
为何?
她身子可是有什么不适?
想到这些,赵氏又重新将目光对准苏鹤延,将她从头到脚,从头发丝到脚指头又细细的看了一遍。
脸色,没有异常。
身体上,似乎也没有——
感受到母亲雷达般的视线,苏鹤延知道,自己若是不告诉她,母亲还不定在担心什么。
她弯腰,凑到赵氏耳边,低低的说道:“娘,我来癸水了!刚去撷芳殿换洗了一番。”
赵氏瞳孔微缩,旋即染上喜色。
太好了!
女儿终于健康了,终于长大了!
苏鹤延也没有忽略钱氏,她又凑到钱氏近旁,“阿婆,我来癸水了……”
钱氏亦是十分欢喜。
不过,钱氏到底年长,高兴的同时,也没有忽略掉元驽这个外人。
她微微欠身,对着元驽说道:“谢谢世子爷,今日又劳您为阿拾操持!”
“夫人客气了!表妹待我亲厚,我自然也要爱护表妹!”
元驽习惯性地拿出两人并不正经的“表亲”关系,只把钱氏、赵氏都听得额角抽搐。
表妹?
呵,完全没有血缘关系,八竿子才能打到的表亲,也值得世子爷一念就是十来年。
不过,这样也好。
亲戚关系,总好过“暧昧”!
自家孙女儿(女儿)还小呢,还想多选择一二,可不能因着与元驽的交情而坏了名声。
过去,苏鹤延是个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,就算她跟外男有亲密接触,世人也不会想歪——
随时都能嘎的短命鬼,喘口气都费劲,还能跟人酱酱酿酿?
现在却不一样了,苏鹤延的心疾好了,身体也在逐步恢复中。
关键是,她长大了,今日还来了癸水,男女之事上,必须要注意。
苏鹤延习惯了与元驽亲近,不好逼着她改变,那就要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头——
表兄表妹也是兄妹。
兄妹之间,亲近些,怎么了?!
偏心、宠溺孩子的钱氏、赵氏表示,自家阿拾的所有言行,都合情合理合规矩。
“世子爷说的是,阿拾有您这个表兄,是她的福气!”
赵氏顺着元驽的话,再次强调了他们之间的“兄妹”关系。
元驽:……莫名有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感觉,是怎么回事儿?
苏鹤延:……娘这是怎么了?我和元驽的表兄表妹关系是个什么成色,难道您不知道?
不过,无所谓了!
对于常年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苏鹤延来说,除了生死,没有什么是值得让她关注的。
都只是小事儿,这样可以,那样也行。
苏鹤延表示,她都oK。
寒暄了一番,宫宴即将开启,元驽便只能告辞,去到自己的座位。
他刚刚落座,外面便响起了太监的通传声——
太后、承平帝和徐皇后来了!
随着三位至尊的到来,冬至宫宴,正式开始。
苏鹤延坐在赵氏身边,看着面前案几上摆放的已经冷掉的食物,没有一丝的食欲。
她抬起头,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的宾客。
有她们苏家的老对头,承恩公府郑家。
女眷中,她精准的看到了郑宝珠,啧,老熟人啊。
这位听说正在议亲,怎么,不执着于她的“世子哥哥”了?
还有苏家的姻亲,她的舅舅舅母们。
咦?
这位一脸“我是觉醒大女主”的贵妇,又是谁?
难道是京城唯二的恋爱脑韩芳菲?
与赵王妃并列两大“痴心女子”,排名不分伯仲。
只不过,最近一段时间,韩芳菲“觉醒”了,果断踹了“渣男”,开始“独美”。
苏鹤延:…………
我的无语比省略号都多。
若不是与韩芳菲不熟,苏鹤延都想跑过去问一声,你是不是短剧看多了?
真当男人是轻易能够“追妻火葬场”的生物?
男人后悔,从来不是情之所向,而是利益驱使。
苏鹤延可是收到消息,韩芳菲的前夫哥,已经快马加鞭地抵达了浙州,并努力地要追回自己的小青梅!
兴许啊,这边“觉醒”的韩芳菲还没有找到下家,人家那边就已经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呢。
苏鹤延正兀自腹诽着,她不知道,对面却有人在算计她。
郑宝珠看着一脸病容却不掩绝色的苏鹤延,用力掐住了掌心:“苏鹤延,你仗着幼时的情分,越俎代庖地掌管赵王府的中馈,好不风光!”
“我告诉你,你得意不了多久了,等‘她’来了,你再不能仗着赵王府耀武扬威!”
pS:谢谢寒山慧亲的打赏,谢谢亲们的支持,mua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