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莫·萨尔米趴在雪窝里,身体紧贴地面,用驯鹿皮斗篷的边缘轻轻扫掉望远镜镜片上的雪粒。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小时了,四肢冻得发麻,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约三百米外的那条林间小路。那是“老驼鹿小道”的一段必经之路,两侧是密集的针叶林,小路本身只有不到两米宽,在融雪季节泥泞不堪,此刻覆盖着半融的雪和冰壳,在午后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污浊的白光。
望远镜是他用两头松鸡和一张上等雪兔皮,从瑞典萨米猎人那里换来的旧货,镜片有几道划痕,但还能用。透过它,他能清楚地看见小路上那个俄国巡逻队:五个人,都穿着厚重的灰色军大衣,背着步枪,深筒皮靴踩在冰雪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他们走得很慢,显然也在寒冷和疲惫中挣扎,领头的军官不时停下来,用望远镜观察周围,但每次都只草草扫过基莫藏身的这片灌木丛——这片灌木位于一个小丘的背阴面,覆盖着厚厚的陈年积雪,与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。
巡逻队在小路中间停下。军官从怀里掏出地图,其他四人散开警戒。基莫屏住呼吸,将望远镜的倍数调到最大。军官手里的地图是手绘的,能看见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符号,其中一个红圈正好圈在“三石湖”位置——那是萨米迁徙队伍今晚预定的宿营地。
基莫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轻轻放下望远镜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桦树皮卷成的小筒,拔掉木塞,倒出一点黑色的粉末在左手手心。这是用炭灰、硫磺和干苔藓混合的信号粉,萨米猎人用于在无风天气传递简单信息。他用右手食指蘸了点唾沫,在粉末中快速划出几个符号:五个人,有地图,知道“三石湖”。
然后,他小心地将沾了粉末的手指在一块干净的雪面上按了五下,留下五个清晰的黑色指印。这是给后方侦察兵凯努的信号:危险等级五,最高级。做完这些,他将剩余的粉末倒回小筒,塞好,重新藏进怀里,然后像融化的雪水一样,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,退到小丘背面,才敢稍微加快速度,向两公里外的临时营地返回。
临时营地设在一片茂密的云杉林里,十几棵大树之间用驯鹿皮和树枝搭起了简易的遮蔽所,没有生火,没有声音,只有三十几个人和六架雪橇静静地等待。马蒂·哈洛宁坐在一棵倒木上,手里拿着炭笔在桦树皮上画着什么,听见基莫接近的轻微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五个人,军官,有地图,知道‘三石湖’。”基莫低声报告,将那块有指印的雪块小心地放在马蒂脚边。
马蒂盯着那五个黑指印看了几秒,然后对身边的老猎人埃罗说:“你怎么看?”
埃罗用猎刀削着一根桦木棍,刀尖在木头上划过,发出单调的沙沙声。“不是例行巡逻。例行巡逻不会带手绘地图,不会专门停在‘三石湖’位置讨论。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,或者至少,知道可能有迁徙队伍会经过那里。”
“消息走漏了?”问话的是奥拉,她怀里抱着熟睡的儿子米科,孩子的脸冻得红扑扑的,但睡得很沉。
“不一定。”马蒂摇头,“‘三石湖’是传统的中转点,俄国人只要抓过几个萨米猎人,用点手段,就能问出来。问题是,他们是只想在那里设伏,还是知道我们具体的路线和规模。”
基莫想起军官看地图时的专注表情,补充道:“他们看地图的时间很长,军官还用手指在地图上量距离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我觉得……他们可能在等更多人手,或者在确认几个可能的地点。”
“等更多人手。”埃罗将削好的木棍插进雪地,那木棍顶端绑着一小撮白色羽毛,是萨米人用来测风向的,“五个人不敢对我们三十多人动手,哪怕我们有老人孩子。但如果有二十人,甚至三十人,带着机枪,在‘三石湖’设伏,我们就是送死。”
临时营地陷入了沉默。只有风吹过云杉林的呜咽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。迁徙队伍在两天前离开“鹰眼湖”,按计划应该在今晚抵达“三石湖”,那里有预先建好的隐蔽营地和水源,可以让疲惫的队伍休整一夜。但现在,“三石湖”成了陷阱。
“改道。”马蒂最终说,声音平静但坚定,“不走‘三石湖’,绕过去,直接去‘迷雾谷’入口。虽然要多走半天,但更安全。”
“那营地怎么办?”一个年轻的猎人问,“我们在‘三石湖’藏了食物和药品,够用三天的。不取出来,后面的路怎么办?”
“不要了。”马蒂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,“食物可以路上打猎补充,药品……艾拉,我们随身带的够用多久?”
草药师艾拉检查了一下随身药囊:“常用药够五天,重伤和急病的不够。但如果省着用,小心不受伤,撑到‘白桦林’应该可以。‘白桦林’有我们去年秋天埋的储备,如果能安全到达那里,就能补充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马蒂开始收拾地上的桦树皮地图,“通知所有人,立刻准备出发。不走小路,穿林子。雪橇能拖就拖,不能拖就暂时藏在林子里,做好标记,等安全了再回来取。老人和孩子上雪橇,用皮帘盖好,不准出声。猎人分散在队伍四周,注意警戒。埃罗,你带三个人,去清除我们来时的痕迹,特别是雪橇印。基莫,你跟我走前面探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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