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兰头也没抬,猛地偏过脸,狠狠将脸扭向斑驳的墙壁,耳根绷得发红,藏在发丝里的眼睛却淬着未散的戾气。
肩膀绷得笔直,脊背硬得像块铁板,指节抵着墙皮微微发颤。
留给抱着婴儿的陈算盘一个冰冷僵硬的背影。
“你还怨我?当时……我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陈算盘喉咙滚动着,声音压得极低,像被捏住嗓子的鹌鹑,脚步下意识往后蹭了蹭。
身体缩成一团,眼神左躲右闪,睫毛慌乱地颤动,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李秀兰的脊背瞟,眼底堆着化不开的心虚。
李秀兰依旧纹丝不动,指尖深深抠进掌心,掐出几道弯月形的红痕,呼吸刻意放得平缓,眼尾却悄悄绷紧。
怨他?
当然怨。
但此刻,一种更具体、更无处发泄的恨意,像烧红的钉子,牢牢钉在了那个婴儿身上。
孩子饿了,小身子使劲扭动着,扯着嗓子干嚎起来,哭声像细针往人耳朵里钻。
陈算盘慌忙转身,手忙脚乱扒拉着柜子翻找奶粉罐,胳膊肘猛地撞翻桌上搪瓷缸。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缸子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他惊得一哆嗦,回头飞快瞥了李秀兰一眼,眼神里带着恳求的慌张。
李秀兰侧耳僵着脖颈听那哭声,眼神死寂得像深潭,瞳孔缩成冰冷的针尖,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,近乎残忍的弧度。
“你让我不好过,你自己也别想好过。”
她嘴唇无声蠕动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底淬着怨毒的寒光,像盯着猎物的蛇。
偶尔婆婆会猛地挤开陈算盘,粗手粗脚把孩子硬塞到她怀里,铁钳似的按着她的胳膊逼她喂奶。
那柔软温热的小身体刚贴上胸膛,李秀兰便狠狠皱眉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眼底瞬间涌上山泉般的生理性恶心与寒意,睫毛剧烈颤抖着。
她垂眸死死盯着那张小脸,眼神冰冷无温,瞳孔里只映着自己扭曲的绝望,半分新生的喜悦也无。
脑子里却全是产床上那句“保小”的冰冷宣判,是身下奔涌的鲜血,是手术台上被生生剜走的、作为女人的一部分。
她猛地扬手,像甩开什么沾了污秽的东西,动作又快又狠,狠狠推开孩子。
胳膊甩到一边时带起一阵风,眼神里满是嫌恶与暴戾,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,像要将眼前一切撕碎。
婴儿受惊,小身子剧烈抽搐着,喉咙里挤出撕心裂肺的哭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她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,你怎么这么狠心呐!”
婆婆佝偻着腰抱紧孩子,另一只手狠狠捶着炕沿,浑浊的眼睛里爬满痛心的红血丝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神却带着几分对李秀兰的怨怼。
肉?
李秀兰指尖死死抠进掌心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指缝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。
是啊,是一块让她耻辱、让她痛苦的肉。
这块肉无时无刻不在用响亮的哭声提醒她:她曾被最亲近的人放弃,并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
“你爹当时蹲在门槛上,双手死死抱着头,一整天没吭声。”
李秀兰突然往前探了探身,三角眼眯成一条缝,语气里淬着冰,眼神像钩子似的刮过陈算盘。
李秀兰怎么会不知道?
他看中的,从来都不是她这个妻子,而是她能为陈家生下亲生儿子的肚子啊。
李秀兰的眼神缓缓从虚空收回,一寸寸聚焦在女儿苍白的脸上,眼底的寒意像腊月的冰棱,又尖又冷,仿佛能把人刺穿。
“他盼了那么多年的儿子,就这么没了。陈家的香火,断在我这儿了。”
“你知道邻居背后怎么说?说陈家娶了只不会下蛋的母鸡,你公公到死,都没正眼看过我一眼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,眼神扫过窗外,像在剜那些嚼舌根的人。
窗外的雨声渐密,噼里啪啦敲打着破旧的木窗,也敲打着这个贫寒压抑的家。
李秀兰深吸一口气,胸腔剧烈起伏着,声音里带着积攒了十九年的恨意,像淬了毒的钢针,直扎人心。
“所以你说,你不是扫把星是什么?从你生下来那天起,就夺走了我的一切,健康、你爹的尊重、婆家的认可,连做个完整女人的资格都没了!”
“你根本不是我女儿,你是灾星,是毁了我一辈子的贱人,你怎么不去死?去死啊!”
她眼睛瞪得通红,像要喷出火来,唾沫星子狠狠喷溅在谢丽君脸上,眼神里的疯狂与怨毒几乎要将人吞噬。
她的话像窗外的冷雨,密密麻麻砸在女儿心上。
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,一次产后大出血,不仅让她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,也彻底夺走了她在家族中最后的尊严。
这段苦楚记在心里,却是有苦说不出啊。
“反了天了!”
陈母猛地将茶杯重重掼在桌上,“砰”的一声震得杯盖都弹了起来,茶水溅了满桌。
她霍地抬眼,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熊熊怒气,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扭曲的忌惮与怨毒,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。
“一个丫头片子,赚了几个臭钱,就敢说这种话?我……我倒要看看,她有多大本事!明天就去谢家。”
陈明薇心中狂喜得几乎要跳起来,面上却立刻挤出担忧的神色,伸手拉住陈母的胳膊轻轻摇晃,假意劝阻:“妈,您别气坏了身子。她现在可厉害着,村里人都捧着她,您去了,她要是当众给您难堪……”
她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飞快掠过的得意精光,嘴角却弯着温顺的弧度。
“她敢!”
陈母猛地甩开陈明薇的手,踉跄着站起身,身形有些佝偻,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。
她胸脯剧烈起伏着,眼睛瞪得浑圆,死死盯着前方,仿佛已经看到了谢丽君的脸。
“我是她……我是长辈,她敢对我怎么样?”
最后那半句“亲生母亲”,李秀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腮帮子鼓了又瘪,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堪的闪躲,飞快别过脸,像是没法将这个事实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