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声晓第二天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。
确切地说,是被两只在窗棂上打架的麻雀吵醒的。那俩小东西“啾啾喳喳”扑腾得起劲,翅膀拍在茜纱窗上“啪啪”作响,硬生生把她从一场乱七八糟的梦里拽了出来——
梦里她正手把手教宋北焱怎么用洗衣机,那阎王爷却板着脸说“本王从不用人用过的东西”,气得她差点把洗衣桶扣他头上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盯着帐顶上绣着的缠枝莲花纹发了会儿呆,才慢慢把魂儿从梦里拽回来。
窗外天光已经大亮,初夏早晨的阳光透过窗纱,在她床前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。她伸了个懒腰,骨头“咯嘣”响了两声,正要爬起来去厨房找点吃的,就听见门外传来王公公刻意放轻、却又难掩喜气的声音:
“陆姑娘,您醒了吗?天大的好消息!”
陆声晓一激灵,瞌睡全跑了。
好消息?
在这深宫里,从王公公嘴里说出来的“好消息”,往往都得打个折扣——上次他说“好消息”,是告诉她王爷赏了她一对镯子,结果她战战兢兢去领赏,差点被宋北焱那阴阳怪气的态度吓出心病。
她胡乱套上那身浅碧色的宫女常服,趿拉着鞋开了门。
王公公那张老脸果然堆满了笑,眼睛眯成了缝,连带着额头上那几道深纹都舒展开了:“姑娘大喜!王爷派人找到了您的家人,今儿一早就接进京了,此刻正在偏殿候着呢!”
陆声晓:“……”
她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怀疑自己还没睡醒,伸手偷偷掐了把大腿——嘶,疼。
不是梦。
“家人?”她愣愣地问,“王公公,您是说……我爹娘?”
“可不就是!”王公公搓着手,脸上笑开了花,“王爷前些日子就吩咐人去查了,顺着当年卖身契上的线索一路摸过去,还真找着了!今儿天还没亮人就进京了,王爷特意吩咐,让姑娘您去见见!”
陆声晓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前些日子?
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小皇帝面前,宋北焱问她是不是西南出身,她随口应了,他还问了她家当年闹饥荒的事——那时候她只顾着应对饥荒政策的话题,根本没多想。
原来那个时候,他就已经派人去找了?
可是……为什么?
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,值得摄政王殿下费心费力去查她身世、找她家人?
陆声晓心里乱糟糟的,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有震惊,有疑惑,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,微弱的感慨。
他真的……
在想帮她?
“姑娘?”王公公见她发呆,小声提醒,“您……不去看看?”
陆声晓回过神,深吸一口气:“去,当然去。”
不管怎么说,能见到这副身体的亲人,总归是件该去看看的事,虽然她对卖掉女儿的父母实在没什么好感。
她快速洗漱,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把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,插上那支宋北焱赏的点翠步摇,想了想又拔了下来,换成一朵普通的绒花。这才跟着王公公往偏殿走。
一路上,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。
说实话,她并不期待见到这对父母。能在饥荒年月把女儿卖给人牙子的,能是什么好人家?多半是愚昧、自私、目光短浅的乡野村夫村妇,见了她这个“出息”了的女儿,恐怕第一反应就是攀上来要钱要好处。
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——给点银钱打发走便是,绝不多纠缠。反正宋北焱既然把人找来了,总不至于让他们饿死,多半会安置在哪儿。她呢,就逢年过节送点东西,面子上过得去就行。
古代重孝道。
万一那对爹娘是被迫卖她的呢?
这么想着,脚步便更沉重了几分。
…
偏殿坐落在宸极殿东侧,平日是用来接待些不太重要的访客,或者让府里管事们回事的地方。不算大,但收拾得干净整齐,窗明几净,靠墙摆着几张黄花梨木的圈椅,正中是一张八仙桌,桌上摆着套青花瓷的茶具。
陆声晓踏进门槛时,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、属于乡野的尘土气和汗味,混杂着某种……像是许久没洗澡的酸馊气。
她抬眼看去,只见殿内角落站着三个人,局促不安地挤在一处,连椅子都不敢坐。
最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妇。
男人约莫四十来岁,可看起来像是五十多了。皮肤黝黑粗糙,像是常年被风吹日晒的老树皮,脸上刻满了深纹,眼皮耷拉着,一双眼睛躲躲闪闪,不敢与人对视。
身上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粗布褂子,袖口磨得发白,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——看样子是连夜赶路,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。
女人看起来更苍老些,头发枯黄得像秋天的稻草,用一块褪了色的蓝布胡乱包着。
她死死攥着衣角,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,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手。
此刻正偷偷抬眼打量殿内华丽的陈设——那描金的屏风、光滑如镜的金砖地、桌上晶莹剔透的茶具,每一样都让她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无意识地发出“啧啧”的惊叹声,随即又像是怕被人听见,慌忙捂住嘴,眼里满是惶恐。
典型的,被生活磋磨得只剩下谨小慎微、却又透着愚钝和算计不清的精明的小民形象。
陆声晓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果然,和她想得差不多。
她正打算上前说几句场面话,目光却忽然落在了夫妇身后——
那里还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少年。
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,瘦得像根竹竿,却站得笔直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上几道狰狞的旧疤。皮肤是营养不良的蜡黄色,颧骨高耸,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。
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……狼一般锐利的眼睛。
那眼神太有穿透力了,像淬了火的刀锋,冰冷、警惕、充满攻击性。
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陆声晓脸上时,那刀锋般的锐利,却骤然软化了。
陆声晓对上那双眼睛,心脏猛地一跳。
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,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——
那年她七岁,弟弟五岁。西南大旱,庄稼颗粒无收。家里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,爹蹲在门槛上不说话,娘坐在灶台边抹眼泪。
人牙子来了,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,捏着她的脸看了又看,丢给爹几串铜钱:“这丫头模样还周正,带走了。”
爹抖着手接过钱,不敢看她。娘别过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她吓傻了,愣愣地被胖女人往外拖。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——
“姐!快跑!”
瘦小的少年像头小兽般冲过来,死死抱住人牙子的腿,张嘴狠狠咬下去!
人牙子惨叫一声,一脚踹在他胸口。他“哇”地吐出一口血,却还不松手,嘶哑着喊:“别卖我姐!卖我!我力气大,能干活!”
她被拖着往外走,回头时,只看见少年趴在地上,眼睛赤红,像头绝望的幼狼。
陆声晓呼吸一滞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想起来了。
这具身体原主,不是独生女。
她有个弟弟。
叫……小山。
当年父母要卖她时,是这个弟弟拼死拦着,最后被打得半死。后来她被人牙子带走,听说没多久,弟弟也被卖了——父母嫌他太“刺头”,养不熟,在矿上干活还能换几个钱,索性也卖了。
原来……
他也被找回来了。
陆声晓看着那个狼崽子一样的少年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那对中年夫妇此时也看到了她,两人对视一眼,脸上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容,畏畏缩缩地往前挪了两步。
“晓、晓儿?”女人试探着叫了一声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是……是晓儿吗?娘都不敢认了……长这么大了,出落得真水灵……”
男人也跟着开口,语气急切,眼神却不住地往她身上那件料子不错的宫女服上瞟:“晓儿!爹娘可算找到你了!这些年在京城过得好不好?听说你在王府当差?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啊!哎呦,这衣裳……这料子,得值不少钱吧?”
说着,他竟伸手想去摸陆声晓的袖子。
陆声晓下意识后退半步,避开了那只粗糙黝黑的手。
男人手僵在半空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随即又堆起笑:“晓儿啊,爹娘这些年可想你了!夜里做梦都梦见你!现在好了,你出息了,在王府攀上高枝儿了,往后可得帮衬帮衬家里。你弟弟还没娶媳妇,家里那破房子都快塌了,你爹我这腰啊,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……”
女人也凑上来,一把抓住陆声晓的手。那手掌粗糙得像锉刀,磨得她皮肤生疼:“是啊晓儿!娘这身子也不中用了,眼睛也花了。你在王府吃香的喝辣的,可不能忘了本啊!你弟也老大不小了,该说亲了,可咱家这条件……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话里话外全是算计和索取。
陆声晓听得心烦意乱,正想抽回手,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冰冷的呵斥:
“松手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像是三九天的冰锥,直直扎进人骨头缝里。
陆声晓猛地回头。
宋北焱不知何时站在了偏殿门口,一身玄色暗纹常服,负手而立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逆光中看不清表情,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冷冷地落在妇人的手上。
copyright 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