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考官”带着伤消失后的那个夜晚,梁承泽几乎彻夜未眠。窗台上那几点新鲜的血迹和几乎未动的食物,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。黑暗中,他闭上眼,就能感受到指尖触碰那黏湿毛发时,它身体传递过来的剧烈颤抖和压抑的痛楚。一种混合着无力、担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,越收越紧。
他意识到,这一次的情况,超出了他那点可怜的、基于网络碎片化知识和一个过期急救包的能力范围。伤口的红肿、它萎靡的精神状态、以及拒绝进食的表现,都指向一个可能性——感染。在城市的丛林法则里,一只受伤且感染的流浪猫,结局往往不言而喻。
他不能再独自处理了。他需要帮助。
这个念头一起,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心理阻力。向谁求助?同事?他们只会觉得他莫名其妙。朋友?他列表里那些名字,早已在岁月的稀释下变成了模糊的符号。家人?远在千里之外,除了徒增担忧,毫无用处。
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又在手机屏幕上滑动,那个被卸载了的、绿色图标的幽灵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。不,他不能退回那个虚假的、只提供信息却无法解决问题的世界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,眼睛布满血丝。他打开电脑,这一次,目标明确。他不是漫无目的地搜索“猫受伤怎么办”,而是直接键入了“本市”、“流浪动物救助”、“宠物医院上门”。
他闯入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、隐藏在繁华都市表皮下的隐秘世界。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是各种论坛、贴吧、豆瓣小组和志愿者组织的公众号。信息杂乱,充满了急切、悲伤和有限的力量。他看到有人自发组织诱捕绝育,有人众筹支付高昂的医疗费,也有人只是在无力地发布寻主或领养信息。
在一个本地宠物主人的社群里,他小心翼翼地发布了一条求助信息,描述了“考官”的情况(独眼、橘猫、左前腿撕裂伤、疑似感染、警惕性极高),并附上了他所在的大致区域。他隐瞒了“考官”这个私人化的称呼,只是客观陈述。
回应比他预想的要快,但也更让人清醒。
“这种情况必须尽快处理,感染恶化会败血症的。”
“楼主试试用食物引诱进猫笼,然后送医。”
“警惕性高的流浪猫很难抓,强行靠近可能会应激反应更麻烦。”
“哪家医院肯上门啊?出诊费很贵的……”
“猫笼”、“诱捕”、“应激反应”、“出诊费”……这些词汇构建起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图景。他这才意识到,他的“帮助”设想是多么的天真。他连靠近都困难,谈何诱捕?而费用,更是他之前完全没考虑过的问题。他看了眼自己干瘪的钱包和信用卡账单,眉头紧紧锁住。
一条私信跳了出来,来自一个头像是一只暹罗猫的用户,ID叫“爪爪星球-林医生”。信息很简洁:“描述一下伤口外观和猫咪目前的精神状态,另外,你的具体位置在哪?如果无法安全接近,可能需要考虑麻醉诱捕,但这有风险,也需要专业人员进行评估。”
梁承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将情况更详细地描述了一遍,并报出了自己的小区名。
“你那边离我们合作的救助站不算太远。这样,我今天下午刚好在附近有个出诊,结束后可以顺路过去看一下情况。但事先说明,出诊需要费用,如果后续需要治疗,费用另算。而且,不确定一定能成功接近它。”林医生的回复专业而冷静,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。
“费用没问题!谢谢您!它……它平时大概傍晚会出现在我窗台。”梁承泽几乎是立刻回复,生怕对方反悔。费用的问题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。
放下手机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但心脏却跳得更快了。一种即将面对未知审判的紧张感取代了之前的无助。他就要将一个真实的、活生生的困境,暴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了。这会是一场成功的救援,还是一场在他眼前发生的、更彻底的失败?
整个白天,梁承泽都心神不宁。工作邮件处理得错误百出,被总监在群里不点名地批评了一句,他也只是麻木地回了句“收到,修改”。他的心思全系在那只不知在何处忍受痛苦的独眼橘猫,以及下午即将到来的“专业人士”身上。
他请了假,提前回到出租屋。他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,主要是清空了窗台附近的所有障碍物。他看着那个空碟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有添加新的食物。他怕它吃饱了就不再出现。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。下午四点多,他接到了林医生的电话,对方已经到小区门口了。梁承泽几乎是跑着下楼去接的。
林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,穿着简单的运动服,背着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深蓝色医疗箱,脸上带着些奔波后的疲惫,但眼神很锐利,透着一种与动物打交道的沉着。她没有寒暄,直接问:“猫最近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?窗口环境怎么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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