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背上的抓痕结了痂,成了一道暗红色的、微微凸起的丑陋印记,像一句刻在皮肤上的、沉默的谴责。接下来的两天,梁承泽在一种混合着隐隐作痛的羞耻和挥之不去的失落中度过。他照常上班,处理那些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邮件和修改意见,但效率低得可怜。总监那句“过时的自我感动”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,与手背上猫的警告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曲关于他失败人生的二重奏。
他不再期待窗外的动静。甚至有意避免看向那个方向。那个打翻后被他仔细清理干净的猫食碟,被他塞进了橱柜最深的角落,像埋葬一个不堪回首的错误。他告诉自己,这就是试图与不可控的现实建立连接的代价。数字世界至少是安全的,是可预测的,是即使失败也不会留下物理伤痕的。
然而,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在啃噬着他。他发现,失去了“考官”这不规律的造访,他的出租屋变得更加空旷和寂静,仿佛连时间流逝的速度都变得粘稠而令人窒息。那份由固定“仪式”所带来的微小秩序感,也随之崩塌了。他这才意识到,那只独眼的、冷漠的橘猫,在不知不觉中,已经成为了他这潭死水般生活里,一个重要的、提供参照的坐标。
第三天是周日。天空阴沉,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。梁承泽放弃了去公园完成“接触真实体温”KPI的打算,决定进行一项更艰巨的任务——清洗积攒了快一个月的衣物。当他抱着一盆衣服,穿过房间走向角落里的迷你洗衣机时,目光无可避免地扫过了窗台。
空无一物。只有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。
他松了口气,随即又感到一阵空虚。正当他弯下腰,笨拙地研究洗衣机上那些令人费解的按钮时,一种极其微弱、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声音,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“喵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试探,甚至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。
梁承泽的身体瞬间僵住。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,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他不敢立刻回头,生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觉,或者一个惊动就会将其吓跑。
声音没有再响起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直起身,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,一点一点地转过头。
它在那里。
“考官”蹲在窗台外侧,雨水打湿了它的皮毛,让它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小,更狼狈。但它没有像上次暴雨那样寻求庇护,只是静静地蹲着,那只独眼透过朦胧的雨幕,注视着屋内的梁承泽。它的眼神里,没有了上次攻击时的暴戾和恐惧,恢复了一种近乎探究的平静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,仿佛在评估这次冲突之后,双方关系新的可能性。
梁承泽屏住呼吸。他该怎么办?无视它?关紧窗户?还是……
他的手背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倒了对疼痛的记忆——一种近乎感激的悸动。它回来了。尽管他越界了,尽管他冒犯了它,但它还是回来了。这本身,似乎就是一种无声的、属于野性世界的原谅,或者说,是一种基于生存需求、超越了个体好恶的 pragmatism (实用主义)。
他没有犹豫太久。内心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挣扎,求生的本能——对于打破这死寂孤独的求生本能——战胜了恐惧和自尊。
他放下那盆衣服,走到厨房,默默地拿出了那个被藏起来的猫食碟,舀了满满一勺猫粮。然后,他走到窗边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更加谨慎,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。他没有试图开更大的缝隙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。他只是将窗户推开那条熟悉的、十厘米左右的缝隙,将盛满猫粮的碟子,稳稳地放在窗台内侧那个固定的位置。
然后,他迅速后退。比以往任何一次退得都更远,直接退到了房间的另一头,紧挨着房门,几乎要退出这个空间。他停下脚步,双手垂下,目光低垂,避免与它直接对视,用全身的肢体语言表达着:我无意冒犯,这里是你的进食区,我是无关的。
整个过程中,“考官”一直紧盯着他。看到他后退到极限距离后,它又等待了片刻,似乎在确认这是否是一个新的陷阱。雨声淅沥,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。
终于,它动了。和以往一样迅速而警惕,它从缝隙中钻了进来。它没有立刻去吃猫粮,而是先绕着碟子走了半圈,鼻子嗅了嗅食物,然后又抬头看了远处的梁承泽一眼。
梁承泽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尊雕像。
确认安全后,它才低下头,开始进食。吃相比起上次饿极时,显得从容了一些。
梁承泽远远地看着那个橙色的、微微抖动的背影,内心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平静。手背上的伤疤还在,但此刻看着它安然进食的样子,那痛感似乎不再是一种谴责,而变成了一种……值得的代价,一个学习尊重边界所付出的学费。
这一次,它吃完后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。它蹲在原地,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舐自己的爪子和皮毛,清理雨水和进食的痕迹。它甚至在那块地方趴了下来,独眼半眯着,似乎是在休息,又像是在消化食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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