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海鲜市场,腥咸的海风裹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军哥蹲在码头石阶上,手里攥着个搪瓷缸,缸里的浓茶冒着热气,映得他眼角的疤像条活过来的蜈蚣。
“军哥,这批虾得卸快点,天一亮鱼贩该来挑刺了。”码头工人老周搓着冻红的手,哈出的白气瞬间散在风里。
军哥没抬头,指节敲了敲缸沿:“让那帮兔崽子动作麻利点,昨晚谁赌钱输了欠的账,今天卸完这船货一笔勾销。”
“得嘞!”老周应声跑开,嗓门亮得能穿透海浪声。
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。十几个精壮汉子甩开膀子搬泡沫箱,冻得发紫的手抓住箱角时,茧子与塑料摩擦出沙沙声。军哥看着他们,眼神像码头上的礁石,被岁月磨得粗糙,却藏着压不垮的硬气。
二十年前,军哥还是码头上最愣的小子,跟着同乡来闯码头。有回渔船遇险,船主卷着救命钱跑路,是他跳下水把三个落水的弟兄拖上岸,自己发了三天高烧,差点没挺过来。醒来时,弟兄们凑钱给他买的退烧药,用的还是从菜市场捡来的纸盒当锅煮的。
“军哥,东北角那伙人又来晃悠了。”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子跑过来,语气带着慌。
军哥把搪瓷缸往石阶上一顿,茶渍溅在磨得发亮的军靴上。他站起身,一米八几的个头在晨光里像座铁塔,露出的小臂上,新旧伤疤层层叠叠,最显眼的是道月牙形的疤——那是当年为护着老周的女儿不被醉汉骚扰,被啤酒瓶划破的。
“告诉他们,”军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,“今天的虾,谁也别想动。”
黄毛刚要跑,就见三个纹着花臂的男人晃了过来,为首的刀疤脸叼着烟,故意用鞋跟碾过掉在地上的虾:“哟,军哥这阵仗,是准备当码头皇帝啊?”
军哥没说话,弯腰捡起那只被碾烂的虾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动作不快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。刀疤脸的笑僵在脸上,他知道军哥的规矩:可以跟他叫板,但不能糟践东西——这码头上的每只虾,每颗蟹,都连着渔民的生计,连着十几个家庭的柴米油盐。
“上礼拜老张的船在公海被拦,是谁托关系捞出来的?”军哥慢慢抬眼,目光扫过三人,“上个月李婶儿子学费不够,是谁把刚结的工钱塞过去的?”
刀疤脸的喉结动了动,没敢接话。旁边的瘦猴想插嘴,被刀疤脸一把按住。他们都是混码头的,谁没受过军哥的恩惠?当年瘦猴在赌场欠了高利贷,是军哥背着他挨了三拳,硬生生把欠条给撕了。
“货,你们可以看,但谁敢伸手,”军哥指了指码头尽头那片黑黢黢的礁石,“那边的鲨鱼最近饿坏了。”
刀疤脸吐掉烟头,往地上碾了碾:“军哥,我们就是来看看,您忙,我们走。”三个大男人灰溜溜地转身,背影在晨光里透着狼狈。
黄毛看得目瞪口呆:“军哥,他们可是跟着‘豹哥’混的!”
“豹哥?”军哥哼了声,捡起搪瓷缸喝了口茶,“十年前他在码头被人追着打,还是我把他塞进渔舱才躲过一劫。”
太阳爬上海平面时,最后一箱虾被装上货车。老周递过来个保温桶:“军嫂烙的馅饼,热乎着呢。”军哥接过来,掀开盖子,韭菜鸡蛋馅的香气混着热气冒出来,他忽然笑了,眼角的疤也柔和了些。
“对了军哥,”老周忽然想起什么,“刚才社区来电话,说您资助的那几个学生,期中考试全拿了奖状。”
军哥的手顿了顿,把馅饼往嘴里塞的动作慢了些。没人知道,这个在码头能一嗓子镇住场子的硬汉,每个月都会匿名给社区的助学基金打钱,打款单上的名字,写的是“一个老兵”——他年轻时当过两年兵,那是他最看重的身份。
有个刚入行的小伙怯生生地问:“军哥,您这辈子就打算守着这码头了?”
军哥望着翻涌的海浪,远处的渔船正披着晨光归来。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,抽出一根点燃,烟雾在他眼前散开:“你以为这是码头?这是根。渔民的根,咱们的根,都在这儿扎着呢。”
正说着,他手机响了,是派出所的李警官:“军哥,上次你举报的那个走私团伙,人赃并获了,多亏你给的线索。”
“分内的事。”军哥挂了电话,把烟蒂摁灭在缸底的茶渍里。谁也不知道,他半夜蹲在礁石上,用手机拍下走私船的照片时,浪头差点把他卷进海里。
日头渐高,码头上人来人往。有渔民来结货款,军哥一张张数着钞票,手指粗糙却分毫不差;有小贩来蹭热水,他挥挥手让进旁边的值班室;有孩子来捡贝壳,他会叮嘱两句“别靠太近,浪大”。
老周看着军哥的背影,跟旁边的人说:“知道为啥军哥能镇住场子不?不是他能打,是他心里装着事。谁家有难处,他比谁都上心;谁想搞歪门邪道,他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这话被军哥听到了,他没回头,只是把搪瓷缸里的浓茶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的声音,像极了码头边礁石撞击海浪的回响。
社会我军哥,话不多,事上见。这码头的晨雾,卷着他的故事,年复一年,在海浪声里,慢慢酿成了最醇厚的江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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