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安里的晨光刚漫过墨香斋的雕花窗棂,宁舟就拎着铜嘴水壶站在了荷池边。石槽里的井水晒了整夜,映着天上的薄云,水面浮着几片细碎的槐树叶。他蹲下身,指尖探进水里,待触感温凉适宜——不冰手也不烫肤,正是父亲笔记里写的“润而暖”,才慢慢舀水灌满水壶。壶身的绿锈蹭在掌心,带着陈旧的质感,他摩挲了两下壶颈那道浅浅的“荷”字刻痕,那是父亲五十岁生日时亲手刻的,力道不均,却藏着格外的用心,目光这才慢悠悠落向池面
五十个栽种坑在晨雾里排列得齐整,泥土还凝着昨夜的潮气,踩上去软软的,能留下浅浅的脚印。宁舟走到最西侧的坑前,那是他亲手挖的第一个坑,当时特意比别的坑深了半指,想着能让藕苗根扎得更稳。他把铜嘴轻轻对准坑沿的细缝,水流细如发丝,缓缓渗进土里,没敢有半点晃动。他的目光像粘在了坑中央——昨天傍晚浇完水后,这里的土面就微微隆起,边缘裂了道细如蚊足的缝,隐约透着点嫩白,像藏着个不肯露面的秘密,又像个怕人的小娃娃,只敢悄悄探出头
“宁舟,来得这么早?”苏棠的声音从巷口飘来,轻得没惊动晨雾。她拎着竹篮,篮沿搭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,里面躺着把磨得光滑的小竹铲,铲柄缠着圈旧布条,是去年她怕磨手特意缠的。裤脚挽到膝盖,露出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渍,显然是从自家小院直接过来的——她院里种着几盆月季,每天清晨都要浇花,想来是浇完就直奔荷池了
宁舟抬头时,指尖不自觉收了收水壶柄,指节微微泛白:“这边……好像有动静。”他没直白说“要冒芽了”,只偏头指了指那个坑,语气里的欣喜藏在平淡的措辞下,却能从微微发亮的眼神里瞧出几分
苏棠快步走过来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踩碎了池边的静谧,连竹篮把手都攥得格外紧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那点嫩白在晨光里愈发清晰,像极了她小时候见过的白玉碎屑。她赶紧蹲下身,小竹铲轻轻拨开旁边的浮土,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片,连呼吸都放缓了:“是芽尖!比笔记里写的早了两天,宁叔当年说‘粉霞’出芽慢,看来今年气候好。”她的指尖离芽尖还有半寸就停住了,眼里映着那点嫩白,嘴角不自觉抿出浅浅的笑意
两人正盯着芽尖出神,李顺安的脚步声就撞了过来,还夹杂着哼不成调的小曲——听着像是最近流行的广场舞旋律,跑调跑得厉害。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,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,晃悠着走到池边,鞋跟蹭着青石板,发出“踢踏”的声响。“生根粉给你们拿回来啦!防蚜虫的药也捎了瓶,老周看我是回头客,原价十五,只收我十块,划算吧?”他说着就要弯腰凑过去,裤脚扫到池边的石子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,吓得苏棠赶紧伸手挡住坑沿
“小心!”苏棠猛地起身拉住他的胳膊,力道不小,“这儿冒芽了,别碰着,踩坏了就活不成了。
李顺安吓了一跳,赶紧收脚,身子晃了晃才站稳,探头看向坑里的嫩白,眼睛亮了亮:“嚯,还真冒头了!跟我老家地里的豆苗似的,娇滴滴的。”他把纸包递过去,指尖沾着点纸灰——想来是路上捏得太紧蹭的,“这粉怎么用?直接撒进去就行?要不要我帮忙撒?
“得兑水,按比例来,不能乱撒,浓了会烧芽。”清沅抱着“荷池琐事记”和一个玻璃量杯走过来,本子封面的“荷”字是她用彩笔描的,旁边还画了朵小小的荷花,里面夹着片晒干的荷花瓣书签,是去年从池里捡的,已经褪成了浅粉色。她翻开本子,指尖点在一行褪色的字迹上——那是宁叔的笔迹,墨色发淡却依旧工整,旁边有她用小字补的注解:“宁叔写‘芽初露时,薄施生根水,忌浓肥’,说明书上说一勺兑三斤水,我带了量杯,刚好能算准,不会出错。”她抬眼时,眉尖微挑,扫了眼李顺安沾灰的指尖,没说话,只从口袋里摸出包湿巾递过去,是她特意为出门准备的,包装上还印着荷花图案
沈曼卿拎着账本和小铜秤跟过来,秤杆上系着根红绳,是她奶奶生前给的,说能“记账清楚不糊涂,不亏不欠”。“我提前分好了,每包一勺,用铜秤称的,差不了分毫。”她把几个折得整齐的小纸包放在石墩上,纸包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,翻开账本,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写下“生根粉10元,防蚜虫药(暂存),剩余7647.5元”,又在备注栏添了“分5包,每包兑1桶水,每桶浇10株”,字迹工整得没半点偏差,“刚才我先兑了小半杯试了试,浓度刚好,等会儿就按这个比例来。
张叔扛着锄头慢悠悠走来,烟袋杆别在腰上,烟荷包晃悠悠的,是王阿婆给他绣的,上面绣着“平安”二字。他没凑去看芽尖,先绕着荷池走了一圈,脚步沉稳,用锄头尖轻轻拨了拨池边的土,捏起一撮搓了搓:“土性刚好,不黏不沙,保水又透气,这芽能长得壮实。”直到这时,他才蹲下身,粗厚的指尖在坑边比划了一下,指腹的老茧蹭过泥土,“当年宁小子他爹见芽尖,也跟你们似的,蹲在池边看半天,连烟都忘了抽,我喊他吃饭都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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