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安里的霜来得早,一夜寒风过,青石板上结了层薄霜,踩上去“咯吱”响,像把秋末的碎絮都冻成了脆片。薛玉钗推开琴行木门时,哈出的白气在冷空里散得快,却看见博古架前立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史明远正踮着脚,用绒布轻轻擦着荷砚的石面,指尖冻得发红,却没停下动作。
“史伯,这么早怎么来了?天这么冷,怎么不多穿点?”薛玉钗赶紧把手里的棉门帘挂好,转身去拿桌上的暖壶,倒了杯热水递过去。
史明远接过水杯,指尖碰着杯壁,暖得轻轻颤了颤:“昨天听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霜,怕砚台冻着,就过来看看。你爷爷当年总说,这荷砚怕干怕冻,得常擦常护,不然石纹会裂,就像情分似的,不常顾着,也会生分。”他说着,又拿起绒布,往砚台石面哈了口气,再轻轻擦着,“你看这石纹里的守木虫痕,昨天还透着点浅褐,今天沾了点霜气,倒显得更沉了,像藏着冬天的暖。”
薛玉钗凑过去看,荷砚的石面果然泛着层细霜,却没显得冷硬,反而被史明远擦得亮,石纹里的“共守荣安”四个字,在晨光里隐约透着股温。他想起夏天铺在底座下的槐花垫,现在换成了张奶奶缝的棉垫,淡蓝色的布面绣着朵小荷,针脚密得能挡住寒气——前几天张奶奶特意来琴行,说“冬天冷,砚台也得盖层‘棉絮’,不然底座的枫木会冻裂,就像人冬天得穿棉袄一样”。
“对了,昨天湘匀说要给砚台做个‘霜天小景’,今早天没亮就去后山采松针了,说要插在陶瓶里,摆在砚台旁边,既好看,又能吸潮气。”史明远喝了口热水,指着博古架上的空陶瓶,“那陶瓶还是夏天插野菊的那个,湘匀擦了好几遍,说要让松针住着‘干净屋’。”
薛玉钗刚点头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史湘匀的喊声,带着点喘,还夹着松针的清香:“玉钗哥!史伯!我回来啦!你们看我采的松针!”
转头时,史湘匀抱着个竹篮跑进来,篮子里装着新鲜的松针,绿得发亮,沾着晨霜,落在青石板上,融出点点湿痕。她跑得太急,进门时差点滑倒,薛玉钗赶紧伸手扶她,指尖刚碰到竹篮把手,就被霜气冻得一缩——松针上的霜还没化,凉得像冰。
“小心点!这么冷的天,跑这么快干嘛?”薛玉钗帮她把竹篮放在桌上,又拿了块干布,让她擦手,“松针采这么多,够插好几个陶瓶了。”
史湘匀擦着手,眼里亮闪闪的:“我特意挑的短松针,不会挡着砚台,还能衬着砚台的深褐,好看得很!”她蹲在博古架前,小心地把松针插进陶瓶里,松针的绿衬着陶瓶的浅褐,再挨着荷砚的石色,倒真像幅小画。“你看!是不是比夏天的野菊还好看?史伯说松针能活半个月,等蔫了,我再去采新的,让砚台整个冬天都有‘绿伴’。”
史明远看着她摆弄松针,笑着点头:“湘匀这孩子,心细得像针,跟她奶奶一样,护着砚台比护着自己的宝贝还上心。”他刚说完,就听见自行车的“叮铃”声,从巷口传来,越来越近,带着股急劲——是贾葆誉,每天这个点,他都会从医药厂过来,跟薛玉钗说厂里的事。
果然,贾葆誉推着自行车冲进琴行,车筐里放着个黑色文件夹,还有个保温桶,车把上挂着条围巾,被风吹得飘起来。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搓着手走进来,嘴里哈着白气:“冻死我了!今天医药厂的水管都冻住了,工人师傅们烧了半天热水才化开,差点耽误包装。”他把文件夹递给薛玉钗,“这是上个月的销量报表,比上个月涨了两成,城西药厂还送了批新原料过来,说质量比之前的还好,价格没变。”
薛玉钗翻开文件夹,报表上的数字看得人心里暖——抗癌药的销量越来越好,订单从附近的城市,慢慢传到了邻省,甚至有个新疆的药店老板,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发货,说“听朋友说你们的药里有情分,想让这边的病人也尝尝‘暖药’”。
“对了,我还带了点好东西!”贾葆誉突然想起什么,从车筐里拎出保温桶,打开时,热气裹着红糖姜茶的香,在琴行里散开,“张奶奶早上让我带来的,说天这么冷,让你们喝了暖身子。”他给每个人倒了杯,姜茶的辣混着红糖的甜,喝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里,连冻僵的指尖都有了知觉。
“张奶奶呢?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?”薛玉钗喝着姜茶,问贾葆誉。
“奶奶在琴行门口的老槐树下扫霜呢,说等会儿要给槐树干包层草绳,免得冬天冻裂。”贾葆誉喝了口姜茶,“对了,岱语姐今天要去出版社,跟他们谈《荣安砚语》再版的事,说要加印咱们冬天护砚的照片,还有医药厂工人冬天工作的场景,让书里的故事更全。”
薛玉钗点点头,心里想着,等会儿得去帮张奶奶扫霜,再给槐树干包草绳——那棵老槐树是爷爷种的,夏天遮荫,秋天飘花,冬天也得好好护着,就像护着砚台,护着四家的情分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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