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安公园的雨还没停,细蒙蒙的,像张网罩着凉亭。亭顶的铁皮锈了大半,雨水砸在上面 “嗒嗒” 响,顺着边缘的破洞滴下来,在石桌上积出小水洼。薛玉钗把荷砚放在水洼旁,砚底的 “薛林贾史,共守荣安” 八个字被昏黄的路灯照着,泛着浅光,石纹里还沾着点修车铺的机油,他用指尖蹭了蹭,机油晕开,像给字描了层黑边。
“得找个地方住。” 贾葆誉突然开口,声音打破了凉亭的静。他摸了摸牛仔裤口袋,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 —— 有两张十块的,三张五块的,还有几个钢镚,是刚才从琴行跑出来时,顺手抓的收银台零钱,钢镚上还沾着点桂花糕的糖渣,“我知道巷口有个小旅馆,老板是张奶奶的远房亲戚,姓王,以前帮咱们修过自行车,不会多问,就是条件差了点,只有两张铁架床,墙皮还掉。”
林岱语点点头,把没喝完的矿泉水塞进帆布包 —— 瓶身已经凉透,贴着胳膊像块冰,包侧袋里还装着她的乐谱,是昨天从家里跑出来时带的,纸角被雨水浸得发卷。她眼神落在凉亭外的老樟树,树影晃在地上,像块破布,让她想起地下室的黑暗:“条件差没事,只要能遮雨就行。我怕我爸会去琴行找张奶奶,他知道张奶奶跟咱们熟,肯定会逼她说出咱们的去向,咱们得离琴行远点,别连累她。”
史湘匀攥着那块灰黑色小石头,指腹蹭过上面的白色纹路 —— 像条小蛇,是她十岁在荣安里河边捡的,当时石头卡在石缝里,她抠了半天指甲都破了才拿出来,一直放在书包里当护身符。她突然把石头放在荷砚旁:“这石头就当咱们的‘护身符’吧,刚才在修车铺,疤脸的人追过来时,我摸着它就没那么慌了 —— 它能帮咱们挡灾。”
薛玉钗把小提琴放进琴盒,拉链拉到一半,留了道缝 —— 怕闷坏琴弦,琴盒里还垫着块绣着荷纹的绒布,是祖母亲手缝的,边角已经磨毛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发麻的腿,膝盖 “咔嗒” 响了声:“走吧,趁现在雨小,赶紧去旅馆,晚了可能就没房间了 —— 王老板说过,他那旅馆就三个房间,经常住满打工的人。”
四个孩子走出凉亭,雨水落在身上,像撒了把碎冰。贾葆誉走在最前,手里拿着手机照明,屏幕亮着,显示还有 10% 的电,屏保是他们四个在琴行的合照,照片里薛玉钗拉琴,林岱语唱歌,史湘匀举着弹珠,他坐在钢琴凳上比耶;薛玉钗抱着荷砚跟在后面,砚台的石面偶尔蹭到衣角,留下道浅灰印;史湘匀帮着背琴盒,肩带勒得她肩膀发疼,却不敢换姿势;林岱语走在最后,时不时回头看,确认没有手电筒的光柱追过来,她的帆布鞋进了水,踩在地上 “啪嗒” 响。
巷口的 “荣安旅馆” 果然还开着,招牌上的 “安” 字掉了,剩下的 “荣旅馆” 三个字用红漆写的,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木板。老板王叔坐在门口的藤椅上,手里拿着把蒲扇,扇面上写着 “荣安修车”,是以前他开修车铺时的旧物。他看见他们,眼神先落在薛玉钗怀里的荷砚上,又很快移开,起身掀开布帘:“张奶奶刚才打电话来,说要是有四个孩子来住,就给你们留最里面的 302 房,靠后院,安静,安全。”
房间果然小,只有十平米,墙皮掉了几块,露出里面的青砖,墙角堆着个旧纸箱,里面装着王叔的修车工具。两张铁架床并排靠在墙,床垫薄得能摸到弹簧,中间放着张掉漆的木桌,桌腿有点歪,垫着块硬纸板。王叔把铜钥匙放在桌上,钥匙串上挂着个小铃铛,递过瓶热水 —— 用玻璃瓶装的,瓶身上印着 “荣安卫生院”:“晚上冷,喝点热水暖暖身子,壶在桌下,不够了自己烧。有事就敲我房门,别自己出去,刚才看见史家门口有几个人晃,像在找人。” 说完,他带上门,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,铃铛还在晃,“叮铃” 响。
林岱语蹲在桌下拿水壶,壶底有点锈,她倒了杯热水,递到薛玉钗面前:“你抱着荷砚跑了一路,肯定累了,先喝点水,暖暖手。” 热水的热气飘在脸上,暖得薛玉钗眼睛有点发涩 —— 他想起小时候,每次在琴行拉琴累了,林岱语都会递杯温水,杯子是张奶奶的搪瓷杯,说 “琴要歇,人也要歇,别把自己累着”。
贾葆誉把琴盒放在木桌上,打开看了看小提琴 —— 琴身的深棕漆没受损,只是琴弓的弓毛沾了点灰尘,他用手指轻轻捋了捋:“明天去谈的时候,要不要把琴带上?你拉首《月光》,说不定能让他们想起以前的日子 —— 我爸以前最喜欢听你拉琴,说你的琴音能让人静下来。” 他说着,指尖碰了碰琴弦,发出 “叮” 的轻响,在小房间里格外清楚,惊飞了窗外的麻雀。
史湘匀坐在床边,床垫 “吱呀” 响了声,她把那块小石头放在荷砚旁,又从帆布包里掏出秘约残片 —— 残片被塑料袋包着,是她早上从家里跑出来时,特意找的食品袋,没被雨水打湿,袋上还印着 “荣安面包店” 的字样:“明天咱们得把荷砚和残片都带上,这是咱们的‘证据’,能证明四家当年的约定,不能让他们耍赖。我爷爷最看重证据,有了残片,他就没理由反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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