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,巳时。
荣安里的巳时,阳光已经爬过老槐树的枝桠,把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。风裹着刚出炉的桂花糕甜香,从张奶奶家的院子里飘出来,绕着画室的木门转了圈,从虚掩的门缝里钻进去——门轴“吱呀”响了声,像是被这甜香勾得醒了盹。
薛玉钗坐在画案后的木椅上,椅腿压着块褪色的蓝布垫,是太爷爷当年缝的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,却还带着点皂角的淡香。他手里捏着块半干的槐树叶,叶片边缘蜷曲着,是今早从老槐树根部捡的,叶脉里还嵌着点湿润的泥,蹭在指尖有点痒。他正低头用树叶擦真砚台的墨槽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——墨槽里的“荣安里,四家心”刻痕,经了这几日的养护,竟比之前温润了些,阳光落在刻痕里,泛着细碎的乳白光,像撒了把磨碎的珍珠。
画案上摆得满满当当,却透着股整齐的乱。左侧摊着贾明成的牛皮纸日记,页脚被手指摩挲得发毛,其中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荷砚,旁边写着“今日见薛师(薛忠)磨砚,墨香盖过了药味”,字迹被眼泪晕开了些,墨团像块没化开的糖;中间是史湘匀刚整理好的助学资金明细,用红笔标着“已发放”“待确认”,“待确认”那栏旁边贴着片压平的槐树叶,叶尖还沾着点胶水的痕迹;右侧的青花瓷盘里,放着三块桂花糕,糖霜在阳光下泛着晶亮的光,其中一块的边缘缺了个小口——是今早贾葆誉来送糕时,忍不住咬的,糖霜还粘在瓷盘边缘,像道小小的银线。
“呼——”
薛玉钗轻轻吹了吹砚台的墨槽,槐树叶擦下来的细尘随着气流飘起,落在日记的墨团上,竟像是给那行字添了点生气。他放下树叶,指尖抚过砚台表面的四叶草图案,那图案的乳白光已经淡成了近乎透明的暖,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震颤,像砚魂在轻轻呼吸——这震颤比昨日更柔些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太爷爷临终前的样子。那时太爷爷躺在病床上,手里还攥着块半碎的砚台片,枯瘦的手指在片上划着“守”字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:“玉钗,荣安里的根,在砚里,也在人里……”当时他不懂,只觉得砚台片硌得太爷爷的手发红,现在摸着真砚台的温度,才忽然明白——那“根”不是砚台本身,是藏在砚台里的心意,是太爷爷对四家的牵挂,是薛忠藏钱时的小心,是那些被资助的孩子眼里的光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又响了声,这次比刚才重些,带着股藤编的摩擦声。林岱语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个藤编书篮,篮沿缠着圈红绳,是她今早特意找社区的张阿姨编的,红绳上还系着个小小的银铃,一动就“叮铃”响。书篮里装着七八本旧书,最上面那本《荣安里民间故事集》的书脊已经开裂,用透明胶带粘了三道,封面上贴着张泛黄的书签,画着小小的荷砚图案——荷砚的墨槽里,竟也画着个迷你的四叶草,和真砚台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“刚去‘时光书店’借的,老板说这些书放了快三十年,除了太爷爷,没几个人借过。”林岱语走进来,藤篮放在画案旁时,银铃又响了声,惊得瓷盘里的桂花糕晃了晃。她的黑色大衣搭在臂弯里,里面穿的米白色毛衣领口,别着枚银质的槐叶胸针,胸针的叶脉是手工刻的,边缘有点毛糙——是今早从林氏老宅的首饰盒里翻出来的,首饰盒的绒布衬里已经褪色,胸针压在最底下,背面刻着“秋槐”两个字,是林奶奶年轻时的笔迹,笔尖的弯钩处还带着点颤,像是刻的时候很用力。
她弯腰拿起《荣安里民间故事集》,发梢扫过瓷盘里的桂花糕,带起缕甜香,落在薛玉钗的鼻尖前。“你看这里。”她翻开第三十七页,那里用铅笔写着行小字:“荷砚藏心,槐叶知意,四家相守,方得安宁”,字迹歪歪扭扭,却带着股认真劲儿,铅笔的痕迹已经淡了,却能看出写的时候,笔尖在“四家相守”四个字上顿了好几下,纸页都被戳出了淡淡的印子。
薛玉钗凑过去看,指尖轻轻碰过那行字,纸页的触感有点糙,像太爷爷当年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,掌心的老茧。“太爷爷写这句话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料到,我们四个会凑在一起?”他想起小时候的事——七岁那年夏天,他拿着太爷爷的砚台在院里画荷,林岱语跑过来抢,砚台“啪”地掉在青石板上,磕出个小缺口;贾葆誉蹲在旁边偷吃桂花糕,糖霜沾得满脸都是,还笑着说“你们别抢了,我把糕分你们一半”;史湘匀则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石板上刻荷纹,说要“刻个比砚台还好看的荷,补你们的缺口”——那时的青石板上,荷纹、糖霜印、砚台缺口混在一起,现在想起来,竟都是“相守”的影子。
林岱语把书放在真砚台旁,书页刚好翻开到批注那页,荷砚书签的影子落在四叶草图案上,像两道叠在一起的光。“说不定是呢。”她伸手摸了摸砚台的温度,指尖顿了顿,“你有没有觉得,砚台比昨天更暖了?像是……更有‘活气’了,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点冷的震颤,是软乎乎的,像晒透的被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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