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破雾时,荣安里的青石板浸着一层浓稠的湿意,昨夜的血痕被晨露洇得发暗,褐红色的印记嵌在石板的纹路里,与散落的铁锹、豁口的木棍、锋利的碎瓷片、被踩扁的烛头混在一起,像一幅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旧画。警车的鸣笛声渐渐淡去,最后一辆警车拐过巷口的弯道时,留下几道深深的轮胎印,嵌在泥地里,被风卷来的草屑和尘土盖了薄薄一层,看不真切,只余轮胎碾过碎石的细碎痕迹。
李警官带着人在巷里忙活着,取证的白粉笔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醒目的线,圈住那些沾了血的铁棍和碎玻璃,每划一道,他都要弯腰仔细看一眼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拍照的闪光灯一亮一灭,刺目的白光晃过街坊们疲惫的脸,他们大多靠墙坐着,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,有的胳膊缠着渗血的纱布,纱布边缘还沾着泥点;有的额头贴着歪歪扭扭的创可贴,创可贴已经被冷汗浸透;还有的人裤腿卷着,露出青肿的小腿,上面还留着昨夜打斗时的淤青。没人说话,只静静看着眼前的狼藉,眼底还残留着昨夜的惊惧与紧绷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沉重。
医护人员抬着担架,脚步轻缓地穿梭在巷子里,把受伤较重的人往救护车上送。刘壮的腿被固定在夹板里,粗白的绷带从膝盖缠到大腿,绷带的缝隙里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丝,他咬着牙,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却还梗着脖子朝周围喊:“我没事,不用送医院!把我放下来,我还能守着巷口,周启元的人肯定还会来!他们那些人,最是阴魂不散!”
旁边的护士无奈地按住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:“同志,你腿骨裂了,必须去医院复位,再拖下去骨头长歪了,这辈子都得瘸着!听话,别犟!”
刘壮还要犟,被王大爷瞪了一眼,老人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严厉,几分心疼:“闭嘴!去医院养着,巷口有我们,轮不到你逞能。你要是真瘸了,往后谁帮着扛水泥修房子?”他这才悻悻地闭了嘴,却还是不甘心地扭头,望着巷口的方向,眼里满是焦灼,手指紧紧攥着担架的边缘,指节都泛了白。
宁舟靠在槐树干上,后背的纱布早被血浸透,暗红色的血渍透过衣衫渗出来,黏在皮肉上,稍一动弹,就钻心地疼,疼得他后背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块硬疙瘩。医生正蹲在他面前,给他处理胳膊上的刀伤,碘伏棉片擦过伤口时,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窜遍全身,他疼得浑身绷紧,指节攥得发白,指甲都快嵌进掌心,却死死咬着牙,一声不吭,目光只是死死盯着被警察押上警车的高个子。
高个子的腿被包扎着,白色的纱布上很快晕开一片血红,他被两个警察架着,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垢,头发乱得像鸡窝,几缕沾着血的头发黏在额头上,眼神却依旧阴鸷,像淬了毒的蛇,死死盯着宁舟的方向。路过宁舟时,他忽然猛地挣了一下,手铐撞在警察的胳膊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,朝着宁舟的方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,唾沫星子溅在宁舟的鞋面上,他嘶哑着嗓子喊,声音里满是怨毒:“姓宁的,你别得意!周总不会放过你!他有的是钱,有的是人,迟早把你碎尸万段,把这破巷子夷为平地!你等着,你和你身边这些老东西,都得死!”
宁舟没理他,只是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眼底的寒意更浓,像结了一层冰。李警官走过来,狠狠推了高个子一把,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:“老实点!到了局子里,有的是你说的机会。再敢叫嚣,直接上脚镣!”说完,他转头拍了拍宁舟的肩膀,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,声音沉而有力:“放心,他跑不了。U盘里的内容我们技术科已经提取出来了,不仅有荣安里拆迁补偿款的挪用明细、银行转账记录,还有周启元亲自指示他强拆伤人的录音,里面连周启元的声音都清清楚楚,证据确凿。我们已经向上级申请了通缉令,现在全市的警力都在搜捕周启元,机场、火车站、高速路口都设了卡,他跑不出这个市。”
王大爷蹲在一旁,烟杆早就熄了火,烟锅里的烟丝潮乎乎地黏在一起,他却还在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烟嘴,指腹在铜质的烟嘴上蹭出一层薄薄的光。老人的目光落在被抬上救护车的街坊身上,落在巷里残破的门窗上——那些门窗有的被铁棍砸出了大洞,有的玻璃全碎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框;落在被砸烂的桌椅上——木头的碎片散了一地,有的还带着钉子;落在散落一地的生活用品上——掉了底的碗、断了柄的瓢、被踩坏的孩子的布偶。他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,水汽氤氲,却硬是没掉下来,只是喉结不住地滚动着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,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线。
“警察同志,”他忽然抬起头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,“周启元在市里势力大,听说他跟不少当官的都有来往,还开着好几家公司,手眼通天。你们抓他,会不会有阻碍?我们这些老百姓,怕的就是官官相护,到头来,他没被怎么样,我们反而……”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,但眼里的担忧却显而易见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他的眉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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