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向行坐在许怜月的卧室里,身前是一张金丝楠木打造的梳妆台,台面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,木纹如流云般婉转舒展,边角处用榫卯工艺衔接得严丝合缝,不见半分瑕疵。 他身下是一把意大利进口的头层小牛皮无靠背椅,皮质细腻柔韧,坐感贴合却不失挺括,透着低调的精致。 他伸手摩挲着那面四周雕着缠枝莲纹的镜面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开。 镜子里映出的人剑眉入鬓,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一张脸保养得宜,不见半点皱纹,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清隽的模样,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当年让不少人倾心的意气风发。
他摩挲着镜面四周的雕花纹饰,指腹顺着那些细腻的肌理慢慢游走,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相框里的许怜月听:“这孩子和我越来越疏远了。”
梳妆台上,许怜月的相框静静立在鎏金烛台旁,相框里的人眉眼弯弯,眼睛依旧温柔如水,像是正含着笑意,静静地注视着他。 目光落在那张温婉的面孔上时,易向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,无尽的歉意与愧疚翻涌上来,堵得他胸口发闷。
恍惚间,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第一次在校园里看见许怜月的情形。 那是个阳光正好的午后,美国大学校园里的浅色花岗岩步道被晒得微微发烫,高大的悬铃木枝叶繁茂,层层叠叠的绿荫在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。 她就站在露天篮球场边的白色矮栏旁,乌黑的长发被梳成精致的多股辫,辫尾系着一根象牙白真丝缎带,缎带尾端还缀着一颗小巧的珍珠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 身上那件白色的Thom Browne运动衫版型利落挺括,纯棉的面料透着柔和的光泽,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又明媚,像一株迎着光生长的栀子花。
“你好,易向行,我是许怜月。”
清亮的声音像碎落在阳光下的玻璃珠,脆生生地撞进耳里。 易向行抬眼望去,正撞见她嘴角漾开的一对梨涡,浅浅的,却像盛着一汪暖融融的春水。 那样干净灵动的女孩子,眉眼间带着未经世事的澄澈,笑起来的时候,连周遭悬铃木的叶子都像是跟着晃了晃,任谁见了,都忍不住要在心里叹一声好。
可那时候的易向行,心早就被填得满满当当,里头住着的,只有表妹高云凤一个人。 眼前的许怜月纵然生得娇俏可爱,于他而言,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。 更何况,他早就看穿了母亲的心思——把许怜月推到自己面前,不过是打着攀附许家的算盘,想借着这门亲事,硬生生掐断他和高云凤的情分。
所以,任凭许怜月看向他的眼神里藏着怎样的一见倾心,易向行都半点波澜不起。
后来的事,像是顺着一条预设好的轨道往前走。 许怜月终究是如愿嫁给了他,成了人人艳羡的易太太。 易向行待她,向来是得体的,是周全的,是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尊重。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,从不红脸,从不争吵,宴会上并肩而立时,连眼神交汇都透着恰到好处的默契,引得旁人连连称赞,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是多少夫妻都盼不来的恩爱模样。
可只有关起那扇厚重的实木门,他们才会卸下所有伪装。
他心里装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人,她守着一场没有回应的爱恋。 他们是这世间最熟悉的陌生人,是困在同一座围城里的两个可怜人,隔着咫尺的距离,却像隔着无法跨越的山海。
不知何时,月光穿透轻薄的窗纱,像一匹揉碎的银缎子,无声无息地漫进房间,轻轻覆在易向行的面庞上。 那凉意带着几分清冽,顺着鬓角缓缓淌落,他下意识抬手去拭,指尖竟触到了几滴温热的湿意。
易向行怔怔地看着指腹上的水渍,一时有些恍惚。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落泪,更没想过,只是在脑海里描摹了一遍许怜月的模样,只是忆起她当年漾着梨涡的笑脸,眼底就会漫出这样滚烫的、连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泪。
“终是我辜负了你。”
易向行的目光落在相框里许怜月的笑靥上,声音低哑得像是蒙了一层尘,这句压在心底数年的话,终于借着月色的掩护,轻轻落了下来。
风从半开的门缝里溜进来,带着秋夜桂花的淡香,拂过面庞时竟没有半分秋夜的凉意,反倒温软得像极了某种安抚。 易向行缓缓闭上眼睛,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,那风掠过鬓角、擦过指尖的触感,恍惚间竟像是许怜月的手,正带着经年不变的温柔,轻轻抚摸着他紧绷的眉眼。
“向行,放下吧,别那么累。”
不知是冥冥之中传来的低语,还是他自己在心底盘桓了无数次的心声,这句话轻飘飘地钻入耳膜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等他再度睁开眼睛时,眸子里的迷茫与怅然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斩钉截铁的果断。 他不能再这样回避下去了,就算是为了藏在心底的那点私心,就算只是不想任由命运的齿轮推着自己往前走,他也必须站起身,去做点什么,去挽回点什么了。
他可以倒,易家也可以散,但他的南希还要往下生活,上一辈的罪孽必须在自己这里结束,四十年了,时间太久了,该终止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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