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觉得一切似乎都在按他预设的方向发展。
可是……
为何心里的空缺,并未被这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填满?
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他精心的罗网之外,悄然滋生,不受控制。
他想起棠宁偶尔望向窗外出神时,那双沉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光。
像蛰伏的鸟儿,羽翼未丰,却已向往着笼外的天空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
萧玦挥了挥手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。
“行宫内外,棠宁接触的任何人,李顺的动向,巨细靡遗。”
“是。”
郭洵领命,悄然退下。
暖阁内重归寂静。
萧玦站起身,踱到窗边。
窗外宫灯次第亮起,在渐密的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,将巍峨的宫殿轮廓勾勒得愈发孤寂冷清。
他忽然有些想念行宫那间暖阁,想念她身上淡淡的馨香,总能让他感到奇异的平静。
尽管他知道,平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
他站在权力的巅峰,享受着掌控一切的孤寒。
却第一次隐隐觉得,有些东西,或许是他用尽手段,也无法真正握在掌心的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。
他蹙了蹙眉,转身走回御案后,重新拿起了朱笔。
他是皇帝,天下万物,莫非王臣。
一个棠宁,亦该如此。
……
这日午后,天色阴郁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。
乾元殿内,地龙烧得暖融。
萧玦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南巡随行人员初名单,眉头微锁。
福禄悄声进来,低语:“陛下,太后娘娘驾到,已至殿外。”
萧玦眸光一沉,放下笔:“请。”
陈太后只着一身暗紫色绣金凤的常服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简单的凤头金簪,由两位嬷嬷扶着,缓步走入。
她年近五旬,保养得宜,面容端肃。
一双凤眼看似平静,却透着经年累月执掌后宫沉淀下来的威仪。
“儿子给母后请安。”
萧玦起身,行了礼,语气恭敬,却带着疏淡。
“皇帝不必多礼。”
陈太后在早已备好的紫檀木椅上坐下,目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奏折与名单,语气温和,却开门见山。
“哀家听闻,开春儿后南巡的章程大致定了?这一去便是数月,皇帝身边伺候的人,可要安排妥帖才是。”
萧玦心下了然,面上不动声色:“劳母后挂心,随行人员正在拟定,一应起居安排,周德会仔细打理。”
陈太后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。
“皇帝勤政,哀家是放心的,只是这后宫之事,关乎天家体统,哀家少不得要多嘴一句。
南巡路途遥远,舟车劳顿,皇帝身边不能只有内侍伺候。
皇后乃一国之母,理应伴驾左右,以示帝后和睦,为天下表率。
良妃性子虽急躁些,但对你也是一片真心,其父在朝中亦尽心尽力,带上她,既能安抚人心,也显得皇帝宽仁。
此外,再带上两个细致体贴、性子稳重的妃嫔,路上也好照顾皇帝起居。”
她放下茶盏,看向萧玦。
“至于那些身份未明的宫女,留在宫中便是,带出去,名不正言不顺,徒惹非议,反倒让地方官员和百姓看了笑话,有损天威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,只有地龙炭火轻微的哔剥声。
萧玦袖中的手微微握紧。
太后这番话,句句在理,为皇室体面,为朝局安稳。
看似提议,实则早有决断。
他抬起眼,迎上太后沉静的目光。
“母后思虑周全,只是皇后凤体违和已久,恐难耐长途跋涉,良妃……儿子怕她再生事端,反而不美。”
“至于侍奉之人,儿子自有安排。”
陈太后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皇后那边,哀家会去说,为了皇帝,她必是肯的,良妃经此一事,想必也懂了分寸,皇帝……”
她语气加重了些,带着长辈的谆谆告诫。
“你是天下之主,更是后宫之主,宠爱一个宫女无妨,但万不可因小失大,寒了后宫众人的心,也失了朝臣的期待,平衡二字,最是要紧。”
“南巡在即,多少双眼睛盯着,带谁,不带谁,传递的是皇帝的态度,哀家言尽于此,皇帝是明君,自然懂得权衡。”
她说完,起身扶了扶鬓角,不再给萧玦反驳的机会。
“哀家累了,先回慈宁宫了,名单定好后,让人抄送一份给哀家过目即可。”
太后凤驾离去,乾元殿内重归寂静,却比之前更压抑了几分。
萧玦独自站在御案前,目光落回那份名单,久久未动。
窗外,又开始飘起细密的雪粒子,打在琉璃窗上,沙沙作响。
太后的意思很明白。
皇后、良妃,是必须带的。
这是在告诉前朝后宫,帝后和睦,皇帝不忘旧眷,安抚良妃背后的势力。
再添两个稳妥的妃子,是为了显示雨露均沾,后宫和谐。
而棠宁,绝不能出现在这份名单上。
带她,就是打太后的脸,就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,皇帝为了一个宫女,可以不顾体统,不顾平衡。
萧玦闭上眼,眼前却浮现出行宫耳房里,棠宁安静靠在窗边的模样。
他知道她想要什么。
她想要离开这四方宫墙,南巡,是她眼中难得的机会。
他也曾想过,将她带在身边,放在眼皮子底下,慢慢收拢她的心。
可现在……
“周德。”
他睁开眼,声音有些沉哑。
“奴才在。”
周德应声而入,垂手侍立。
萧玦沉默良久,才开口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。
“南巡随行后宫女眷名单,按太后的意思拟,皇后、良妃……再添上谨嫔和安贵人,御前伺候的宫女挑几个妥帖老成的。”
周德头垂得更低:“……是,那棠宁姑娘……”
萧玦挥手打断他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她伤刚好,不宜长途劳顿,留在宫里,好生将养。”
“奴才明白了。”
周德退下后,殿内只剩萧玦一人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愈下愈大的雪。
天地间一片苍茫,宫阙重重,都被掩盖在皑皑白色之下,看不清本来面目。
太后的手,终究还是伸的太长了些。
copyright 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