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盯着伏在地上的棠宁,她湿发凌乱贴在颈侧,那截后颈在昏光下白得刺眼。
他让她滚,她正欲动作时,内殿的门被人推开。
周德几乎是屏着呼吸进来的,手里托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。
他目光复杂地扫过棠宁,最终停在帝王冷硬的侧脸上。
原以为棠宁能想通,谁知她如此不知好歹。
幸好陛下并未真的动怒,不然她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。
“给她。”
萧玦的声音犹如数九寒天的雪一般冰冷。
他坐在床榻上,垂下的帷幔遮住了那双晦暗不明的双眼。
药碗被轻轻放在棠宁面前的地上。
她伸手去端,指尖还没碰到碗壁,就听头顶传来一句:“就在这儿,喝干净。”
棠宁垂着眼,端起药碗。
药汁很烫,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。
她没停顿,仰头一饮而尽。
滚烫的液体灼过喉咙,她死死咬着牙,把咳嗽和眼眶里瞬间涌上的酸热一并咽了回去,只余下唇上一排泛白的齿印。
碗底空了,她将它放回原处,额头重新抵上冰冷的地面:“奴婢叩谢陛下赐药。”
萧玦没再说话,只挥了挥手,仿佛厌烦到了极致。
周德无声地叹了口气,上前虚扶了棠宁一把,低声道:“姑娘,随咱家走吧。”
出了乾元殿,夜风一吹,棠宁才发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身上。
周德递过来一件素色的披风,她摇摇头。
见状,周德也没再多此一举。
“你呀你,平日里瞧着挺聪慧的一个人,怎么到了这事儿上,反而糊涂了?”
“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人,唉。”
棠宁垂眸,轻咳两声:“劳公公费心了。”
子非鱼焉知鱼之乐。
她的处境,旁人自是不知。
周德看她一眼,也不知说什么好了:“陛下没收回成命,海棠阁自然还是姑娘的住处,只是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
棠宁接口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,陛下要怎么做,奴婢都受着。”
周德便不再多言,领着她往僻静的西六宫角落走去。
海棠阁是个小巧的院落,此刻已收拾出来,陈设简单,却也干净,只透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。
“平日里还需来乾元殿伺候陛下,不过陛下刚从北境归来,约莫事务繁杂,你就还去茶房便可。”
周德斟酌了下,才说出这句。
这妃不妃,奴不奴的,他也着实为难,眼下这般,倒是个合理的安排。
“姑娘早些安置。”
周德留下这句话,便转身没入夜色。
门关上,隔绝了外界。
棠宁推开门,走到铜镜前,借着月色看清楚了镜中人的模样。
发丝凌乱,脸色苍白,唯有嘴唇被咬得嫣红,颈侧还有未褪的暧昧红痕。
她盯着看了片刻,忽然抬手,用衣袖狠狠地、一遍遍地擦过嘴唇和脖颈,直到那片皮肤泛起刺痛的红肿。
她想要的,从来不是这方寸之间的恩宠。
而且经过这件事,依照她对萧玦的熟悉,他大概率会冷待她一段日子,当做惩罚。
他觉得,如今她已经是他的女人,又在宫里,还能跑到哪里去?
到最后,也只有乖乖认错的份儿。
不过,她已经想好了对策。
接下来的日子,正如棠宁所料,她被彻底冷落了。
就连她搬进海棠阁的事情,竟然都无人在意。
每日奉茶,也都有别的宫女。
萧玦甚至都没再问过她,只当那夜是一场梦,梦醒就忘了。
棠宁压根儿不在乎,她在等一个机会。
很快,机会来了。
北境大捷,大军凯旋,皇帝要于宫中设宴,犒赏三军将领。
届时太后、皇后、众妃嫔及有品级的命妇皆会出席,是宫中难得的盛典。
而她等的,就是今日。
宴席设在麟德殿,灯火辉煌,笙歌鼎沸。
棠宁被安排了在殿内奉茶。
她垂着头,目光却落在上首。
太后端坐凤位,一身绛紫宫装,雍容威严,正含笑与下首的宗室命妇说着什么。
萧玦坐在另一侧,玄衣纁裳,冕旒遮面,看不清神情,只觉气势渊渟岳峙,与那夜浴池中的男子判若两人。
似乎是察觉到棠宁的目光,他微微抬眼,而后又收回视线。
酒过三巡,气氛愈加热烈。
轮到此次立下大功的北境将领上前敬酒谢恩。
那是个魁梧的汉子,声如洪钟,带着边塞的粗粝豪迈。
萧玦显然很是看重,竟离席步下御座,亲自执壶为其斟酒。
吕行简和沈巍也纷纷起身。
满殿目光汇聚,歌乐暂歇。
就在此时,一声突兀的脆响,自殿门角落传来。
青瓷茶盏摔碎在地上,茶水溅开,在辉煌灯火下反着光。
所有人的视线,都循声望去。
棠宁仓惶跪倒在地:“奴婢……奴婢手滑,御前失仪,惊扰圣驾与太后娘娘,罪该万死!”
她的头深深埋下去,肩膀微微发抖,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
萧玦执壶的手顿了顿,冕旒后的目光锐利如刀,刮过那抹伏地的纤细身影。
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周身气压骤低。
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,凤座上的太后却先出了声。
太后的声音不高,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沉威压,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骚动:
“皇帝正行封赏之礼,犒劳国之功臣。哀家竟不知,如今宫里的人,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?”
太后的目光并未落在棠宁身上,而是缓缓扫过下首一众妃嫔。
“御前失仪,冲撞功臣领赏,是大不敬。拉下去,按宫规处置。”
“杖二十,打发到行宫伺候吧。”
话音刚落,立刻有健壮的嬷嬷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了棠宁。
棠宁没有挣扎,任由她们将自己拖出殿内。
殿外夜风寒凉,吹散了殿内熏人的暖香和酒气。
棠宁被带往的方向,是宫廷掌管刑罚的慎刑司。
她微微松了口气,心底一片冰凉的平静。
二十棍要不了她的命,她有银钱可以打点,被罚出宫,才是她真正的目的。
去了行宫,日复一日的,萧玦哪里还能想得起来她。
待到哪一年天下大赦的恩典,她就能出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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