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农女 第4章 妄想

冯年年将收拾好的碗筷轻轻搁在冰冷的灶台上，目光落在方才被冯茂触碰过的手臂位置，胃里一阵翻涌，难以抑制的恶心感泛上喉咙。

幸好，隔着层层粗厚的麻布衣衫，那触感还不算太过真切，但那份被强行接触的黏腻与厌恶，却已深深烙印在感知里。

她沉默地将锅里仅剩的，已经微凉的残羹冷炙胡乱倒进自己的破碗里，就着灶台边，一口一口地吞咽下去。

饭菜冰冷，味同嚼蜡，但她吃得异常认真。

她必须吃下去，无论多难吃。

她比谁都清楚，在这个家里，她病不起。

一旦倒下，周大娘绝不会为她浪费一个铜板去请郎中。等待她的，只有阴暗角落里自生自灭的命运。

她必须养好自己，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。

收拾干净厨房，她终于能回到那个只属于她的，狭小得几乎转不开身的小房间。

这里除了一张硬板小床，就只剩下一个勉强能放下浴桶的空隙。

她是爱干净的，但周大娘严格控制着她用水用柴，每月只允许她正大光明地烧水沐浴一次，那水连半桶都没有，只能擦洗。

因此，冯年年只能像做贼一样，偶尔觑着周大娘不注意的时机，偷偷溜到村外的小溪边，就着冰凉的溪水，仓促而羞怯地擦洗身体，那是她为数不多的，能感受到一丝清爽的时刻。

她坐在床沿，缓缓解下包裹了一整天的布巾，脱下那件沉重、宽大、将她所有曲线都隐藏起来的麻布衣服。

房间里没有铜镜，她唯一能看清自己模样的机会，便是趁溪边沐浴时，借着水面的倒影，窥见那个模糊而摇曳的影子。

此刻，她只能用手来感受。

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。触感是惊人的——与她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薄茧，粗糙的手掌心截然不同，脸颊的肌肤细腻光滑得不可思议，如同冰凉的豆腐，柔嫩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碎。

周大娘从五年前就开始在她耳边反复灌输：

“你的容貌太丑，会吓到别人，必须用布遮起来！”

“你的声音太难听，不许大声说话！”

“你的身形太难看，毫无女儿家的仪态，要穿宽大衣服！”

她一直深信不疑。

因为村里的姑娘们，无论是晒得健康红润的春红，还是村长家那个总是穿着花布衫的小梅，她们的眼睛、皮肤、身形确实都与她不同。

她的一切，都与她们格格不入，处处都显得异样。

所以，周大娘说的定然是实话。她就是一个丑到需要遮掩起来的人。

这样一个丑陋不堪的自己，下午竟然……竟然被那位如仙人般的知府大人亲手扶起，还低声问询了她的名字。

想到这里，一股灼热的羞愧和自惭形秽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
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，只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。

他就像悬挂在九天之上的皎洁明月，散发着清冷而遥远的光辉，是她这种蜷缩在泥土尘埃里的人，连仰望都觉得是亵渎的存在。

可望，而永不可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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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日，冯年年再也没能见到那道靛蓝色的身影。田埂、村路依旧，只是少了那抹让她心悸的挺拔。

她将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深深埋进心底，继续日复一日地麻木劳作，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骡子，只知道绕着磨盘打转。

这日，她抱着一大盆脏衣服来到村边的河水旁。

春日河水尚带寒意，她却早已习惯。她寻了处下游的位置，默默蹲下，将衣物浸入冰冷的水中，用力搓洗起来。

不一会儿，上游便传来了银铃般的说笑声。

村里最活跃的几个姑娘——小梅、春红和小萍也相约来浣衣了。

她们占据了上游水最清，石头最平整的位置，一边用木槌敲打着衣物，一边叽叽喳喳地拉着家常。

春红是方圆十里内公认最漂亮的姑娘。健康的麦色皮肤，五官大气端正，身段更是比其他姑娘发育得早，前凸后翘，走起路来自有一股风情。自前年及笄后，媒人几乎踏破了她家门槛，可她心气高，挑挑拣拣了两年，愣是没一个看得上眼的。

此刻，她一边捶打着衣服，一边故意挺了挺那引以为傲的胸脯，声音带着刻意的好奇，问旁边的冯小梅：

“小梅，我听说那新任的知府大人，是京城里来的？”

冯小梅是村长的女儿，性格文静，五官虽不如春红明艳，但胜在皮肤白皙细腻，在这普遍被日光眷顾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出挑。俗话说“一白遮三丑”，加上她村长老爹的身份，想要娶她的人也是络绎不绝。

她闻言点点头，轻声道：“确实。上次知府大人来我家与我爹叙话，我在后堂隐约听到几句。”

春红身旁的小萍立刻插嘴。她年纪最小，刚满十三，心直口快，一张脸晒得黝黑：“京城待得好好的，干嘛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官呀？”语气里满是不解。

小梅摇摇头，秀气的眉毛微蹙：“这……我也不知。”

春红眼珠子一转，放下手中的木槌，亲热地挽住小梅的胳膊，将她稍稍拉到一侧，压低了声音，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：“小梅，那……知府大人家里，可有妻妾？”

她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：那日知府大人进村，她可是远远瞥见过一眼的，当真是丰神俊朗，气度非凡，岂是村里这些泥腿子能比的？她自认姿色出众，在这十里八乡都排得上号，若是能攀上高枝，哪怕只是做个妾室，那也是鲤鱼跃龙门，一飞登天了！

春红的声音压得虽低，但在一旁默默搓洗衣物的冯年年，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顿住了。她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，心脏在胸腔里莫名地加快了跳动。

小梅歪着头想了想，回忆着父亲的话，说道：“倒是有一位夫人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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