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坏了。
这消息像盆冷水,兜头浇在守心社区每个人头上,把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度,彻底浇灭了。人们围在井边,看着里面泛黄发浑的水,眼神直勾勾的,像是魂儿也跟着那清凌凌的井水一起,沉到看不见底的浑浊里去了。
“完了……这下真完了……”有人喃喃着,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再也起不来似的。
李老四没再说什么风凉话,可他抱着胳膊站在那儿,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,比说了什么都刺人。那意思明摆着:看,不听我的,守着这破地方,连口水都快喝不上了。
赵大河蹲在远处,脑袋几乎要埋进裤裆里,连过来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这个家,他当不了了,也懒得当了。
王秀兰站在井边,手脚冰凉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脚下地脉传来的那点微弱搏动,在井水变浑的这一刻,像是被最后剪断了一根弦,骤然变得飘忽、断续,几乎要消失了。高坡上那股“板结”和污染的力量,像赢了这场无声的拉锯,正更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。
(……需要力量……)
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她心底响起,这一次,不再是模糊的杂音,而是带着清晰指向的低语。像黑暗中有人凑在她耳边,吐着寒气,告诉她唯一的出路。
她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用疼痛对抗着那诱人却危险的念头。
“都愣着干啥!”她转过身,对着失魂落魄的人群,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,“井水暂时不能喝,就去溪边打水!路远点,累不死人!地里的活儿也不能停!苗子还没死绝呢!”
没人动。人们看着她,眼神空洞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溪水?复兴军之前截过水,谁知道现在干不干净?就算干净,来回一趟大半天,还能干多少活?
“秀兰……算了吧……”周婶扯了扯她的衣角,声音带着哭腔,“没用的……”
“有用!”王秀兰几乎是吼出来的,眼睛布满了血丝,“只要咱们的手还能动,腿还能走,就没到躺下等死的时候!不想像石头那样被人剁了手,就都给我动起来!”
提到石头,人群骚动了一下。那血淋淋的断臂,终究是刻在记忆里的恐惧。
终于,有几个人慢吞吞地拿起水桶,朝着溪流的方向挪动脚步。更多的人,则像行尸走肉一样,重新走向田地,只是那动作,比之前更慢了,更拖沓了,纯粹是机械地重复。
王秀兰知道,光靠吼,撑不了多久。人心里的那口气,快散了。
她没跟着去打水,也没去田里。她转身朝着社区后面那片小树林走去,脚步有些发飘。林岚跟在她后面,两人都没说话。
进了林子,确认四周没人,王秀兰才靠着棵老槐树滑坐在地上,浑身脱力。刚才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,瞬间泄了个干净。
“林岚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感觉……我感觉不太对劲。”
她把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冰冷声音告诉了林岚。
林岚脸色一变,蹲下身抓住她的胳膊:“秀兰姐,你千万别被它蛊惑!那肯定不是正路!想想那盆花!想想被抽干生机的那块地!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王秀兰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微微发抖,“可……可你看看现在!井坏了,地半死不活,人心也快散了!陈砚没消息……我……我还能怎么办?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切垮掉?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哽咽。她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女人,最大的本事就是伺候土地。现在土地快要抛弃她了,她还能依靠什么?
林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安慰的话,却发现语言在此刻如此苍白。她只能用力握紧王秀兰冰凉的手。
就在这时,一阵刻意放轻、却依旧清晰的对话声,顺着风从林子另一头隐约传来。
是李老四和另外两个人的声音。
“……井坏了是好事!正好让那些还抱着幻想的人醒醒!”这是李老四。
“四哥,杨长官那边……真能给咱们安排个好去处?不会骗咱们吧?”一个声音有些犹豫。
“骗?用得着骗吗?”李老四嗤笑,“咱们这几条烂命,值当人家骗?实话跟你说,杨长官早就透过话了,只要咱们‘表现’好,过去了,起码能进巡逻队!不用种地,吃穿不愁!比在这鬼地方强一百倍!”
“可……赵叔和秀兰嫂子那边……”
“哼,他们?”李老四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杨长官仁至义尽了!等着吧,等大多数人都想明白了,他们俩?哼,到时候由不得他们!”
“那……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盯着点!尤其是王秀兰和林岚!她们俩是块绊脚石。还有,找机会,把社区里还剩下的那点能用的家伙什,特别是林岚捣鼓的那些破烂,能弄走的弄走,弄不走的……也不能留给死硬分子!”
声音渐渐远去,显然是走远了。
王秀兰和林岚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寒意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