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河逆劫：吾乃天蓬，弑神证道 第23章 忘情咒痕

离开了萦绕着“帝非帝，魔非魔”不祥警示的白虎岭，取经队伍里的空气沉闷得几乎凝成实质，每一步都踏在压抑的寂静上。唐僧因错怪悟空、致使徒儿负气离去而深陷懊丧，时常勒马驻足，望着空荡荡的前路唉声叹气，手中佛珠捻得飞快，仿佛要借此驱散心中的悔恨与不安。沙僧更是沉默得像一块山岩，只是将那沉重的担子挑得更稳，宽厚的背影透着一丝无奈与坚守。八戒肥硕的脸上虽依旧是一副惯常的懒散憨蠢模样，然而那双小眼睛深处，却翻涌着远比面容显示出的更为汹涌的暗流。那六个泣血的字迹如同最顽固的鬼魅，日夜在他识海中盘旋、低语，不断拷问、颠覆着他对于过往一切认知和那个遥远复仇目标的定义，令他对九天之上那座凌霄宝殿投去的每一次无形一瞥，都裹挟着前所未有的冰冷审视与疑惧。

行不多时，前方地平线上现出一座气象恢弘的城池轮廓，在春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，旗幡招展，城墙巍峨。及至近前，见匾额上大书“宝象国”三个金字。入了城，但见六街三市，货殖通财，人烟阜盛，衣冠隆盛，驼铃叮当伴随着商贩的叫卖声，确是一派繁荣太平景象。然而，这繁荣之下，似乎隐隐流动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压抑。直至朝堂，依礼觐见，递交通关文牒。那国王虽礼仪周到，应对得体，但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浓重忧戚，如同晴朗天空边缘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
光禄寺设下斋宴，虽是素斋，却也烹制得极其精致，色香味俱佳。然而珍馐百味摆于眼前，那国王却始终食不甘味，举箸踌躇，最终化为一声长叹，重重落在寂静的宴席上。

唐僧心善，忍不住合掌温言问道：“陛下，贫僧观您圣容忧戚，眉锁千愁，可是朝中有何难决之事？我佛门弟子虽不便干预红尘俗务，然亦愿聆听圣忧，或能稍宽圣心。”

国王闻言，竟似被触动了最痛处，眼眶瞬间泛红，悲声道：“圣僧乃有道高僧，慧眼如炬。朕…朕实有一桩心病，积年累月，痛彻心扉…”他声音哽咽，“朕有一女，名唤百花羞，性情温婉，最为朕所钟爱。可恨三年前，竟被那碗子山波月洞的一伙凶顽妖魔，生生掳了去！至今三载，音信全无，生死不明！朕每每思之，心如刀割，五内俱焚！奈何我国中将士虽勇，却无人是那神通广大妖魔的对手，求救无门，只能日夜悬心…朕…朕实在愧为人父啊！”说罢，竟掩面而泣，不能自已。殿中侍立的宫女太监亦纷纷低头垂泪，一时悲声盈殿。

听闻“碗子山波月洞”与“黄袍怪”，八戒垂下的眼帘猛地抬起，眼中精光一闪而逝。他此前途径那山时，曾隐约感应到那洞府气息奇特，妖气之中竟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仙灵清韵，绝非寻常只知血食的凶蛮妖魔巢穴，倒更像是一处堕落的仙家洞府。此事透着蹊跷。他当下起身，对国王行了一礼，声音沉稳道：“陛下宽心。俺老猪虽貌不惊人，也曾学过几手降妖捉怪的本事。我师父乃十世修行的好人，慈悲为怀。我等既途经宝地，闻此惨事，断无袖手旁观之理。恳请陛下允准，让俺老猪与我这沙师弟去那波月洞走一遭，探个虚实，或能救回公主，以慰圣心。”

唐僧闻言，连连称善，看向八戒的目光中满是赞赏。沙僧也放下茶盏，重重点头表示愿往。国王更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竟离席向八戒躬身致谢，被八戒连忙扶起。

二人离了宝殿，腾云寻那碗子山方向而去。及至山脚下，但见险峰怪石，荆棘遍布，妖雾隐隐。八戒与沙僧对视一眼，各擎兵器，寻那妖气最浓处行去。不多时，便见一座洞府嵌于山壁，洞门石壁上刻着“波月洞”三字，然而奇怪的是，洞门外并无小妖巡逻把守，洞内也无血腥戾气扑面而来，反而隐隐传来丝竹之声，虽不成调，却也透着一股诡异的清冷之意。

二人闯入洞中，却见洞府开阔，石桌石椅俱全，壁上甚至还挂着几幅意境清幽的水墨画。一个身着黄袍、面容并非凶神恶煞、反而带着几分文气与浓得化不开的惆怅的男子，正独自对着一壶冷酒自斟自饮。见二人持兵闯入，他并不惊慌起身迎战，只是缓缓放下酒杯，叹道：“该来的终究是来了。你们…可是为那宝象国的百花羞公主而来？”语气平静，竟似早已等待多时。

八戒见他气息虽妖，根基却隐有仙缘未绝，并非嗜杀孽障之辈，便按住钉耙，沉声道：“你既知我等来意，当知强掳人间公主，悖逆人伦，有干天条。速将公主安然送还，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。”

那黄袍怪（实为奎木狼）闻言，脸上苦笑更甚，竟不反驳，只是道：“两位上仙有所不知。我并非强掳，我与百花羞，前世本有夙缘。她原是披香殿中侍香的玉女，我心慕于她，恐私情玷污了天宫胜境，故约定她先下界托生于宝象国为公主，我随后舍弃了星宿神位，自甘堕落，化作这般妖魔模样，在此荒山苦候，只盼能续此一段情缘，从未有过害她之心，更不曾伤及无辜百姓。”

八戒与沙僧闻言，皆是一愣。竟还有这等曲折内情？若其所言非虚，倒是一段痴情， albeit 触犯天规。

奎木狼引二人深入内室。只见一处收拾得颇为洁净的石室中，一个身着素衣、容颜秀丽却苍白无比的女子，正呆呆地坐于窗前，对外界声响毫无反应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几株摇曳的野花，仿佛神魂早已离体，只剩下一具精美却毫无生气的躯壳。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令人心神滞涩的冷香。

“她…她这究竟是怎么了？”沙僧忍不住问道，这景象比看到狰狞妖怪更令人心悸。

奎木狼面上肌肉抽搐，流露出巨大的痛苦：“三年前，我历尽艰辛接引她来此，初始几日，她尚能识我，二人也确有过几日鹣鲽情深的时光。可不久后，她便日渐恍惚，记忆错乱，终有一日…彻底忘却了一切前尘往事，连我也不认得了，终日如此痴痴傻傻，不饮不食，全靠我以元气维系。我遍寻海外仙方，灵山异草，亦无法唤醒她分毫。我疑心…疑心她是中了甚么极其阴毒诡谲的咒术！”最后三字，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，充满了无力与愤恨。

咒术？

八戒的心猛地一沉，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。他示意奎木狼与沙僧稍退，自己则缓步上前，凝神审视百花羞公主。只见她呼吸微弱，魂魄之光黯淡摇曳，仿佛被一层无形无质、却又坚韧无比的灰暗蛛网层层缠绕、禁锢、扭曲，绝非简单的离魂失魄或受到惊吓。

“让俺老猪仔细看看。”八戒沉声道，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凝重。他缓缓伸出右手食指，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本质极高、源自天河本源的真水灵韵——至柔至纯，最擅滋养神魂、探查本源暗伤而不易引发激烈反抗——小心翼翼地向公主眉心探去。

指尖那点微蓝光芒触及公主冰凉肌肤的刹那——

轰！！！

一股阴冷、诡异、恶毒、带着绝对强制遗忘与扭曲情感的诅咒力量，如同蛰伏万古的冰寒毒蛇，猛地顺着他的灵觉感应，凶狠地反噬而来！

八戒浑身剧震，如遭九天霹雳！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，毫无血色！

这股力量…这股力量的本源气息！！

虽然更加隐晦、更加深沉、更加恶毒，但其最核心、最深处那独一无二的法则波动，那股仿佛能冰封三世情缘、寂灭七情六欲的极致寒意与扭曲意志——

竟与数百年前，他在广寒宫外，于嫦娥身上隐约捕捉到的那一丝被强行压制下的、极其不自然的异常波动，同出一源！同根同种！

刹那间，时光倒流，景象重叠！

广寒宫外那清冷得令人心碎的月光，嫦娥那泪眼婆娑、我见犹怜却眼神最深处隐含着一丝挣扎与诡异的僵硬模样，她那不合常理、近乎歇斯底里的指控…所有被他深埋心底、日夜啃噬心灵的疑点与痛楚，在这一刻，与眼前百花羞公主魂魄之上那狰狞恶毒的咒力烙印狠狠重叠、印证、爆发！

不是错觉！绝非错觉！当年嫦娥的异常，绝非简单的惊慌失措或被迫违心指控！她竟然也…中了咒！而且很可能是同一种咒术的不同表现！

一种怎样的咒？是让人变得偏执狂乱？强化特定情绪以操控行为？扭曲认知记忆？还是…更可怕的，长期监听控制？

为何下咒？仅仅是为了构陷他天蓬，需要一个“受害者”的指控？还是为了掩盖嫦娥可能窥见的、与那“帝非帝魔非魔”相关的秘密？嫦娥她…是否至今仍受着那咒术的折磨与操控而不自知？

无数的疑问、巨大的愤怒、彻骨的后怕、钻心的疼惜如同亿万火山在他胸腔里猛烈爆发，狂暴的能量几乎要撕裂他的仙躯，冲垮他的理智！他强行以莫大意志力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、直冲霄汉的冰冷杀意，额角青筋剧烈跳动，扶着钉耙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。

他明白了。完全明白了。

这绝非下界妖魔或寻常邪修所能为。这是极高明、极阴毒、必然源自上古禁法、被严密掌控的天庭秘传咒术——专司操控心神、抹灭情愫、制造“合适应对”的忘情戮心咒！

而掌握这等禁忌手段，且有动机、有权力同时对“思凡下界”的玉女和“与天蓬元帅交往过密”的月宫仙子出手的，普天之下，只有一个地方——

那个他曾在天庭为帅时隐隐有所耳闻、却始终蒙着重重迷雾、直属玉帝，隐藏在光辉秩序之下的最阴暗机构：情戒司！

奎木狼之前含糊其辞、充满恐惧的暗示（第16章），此刻有了无比具体而狰狞的答案！那不仅仅是“清除异己”，这是系统性的、精准的情感阉割与记忆改造！

“天蓬…元帅？”奎木狼敏锐地察觉到了八戒身上那瞬间迸发又强行压制的、源自本源深处的剧烈震撼与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，忍不住低呼出声， confirming 了他之前的感知。

八戒猛地收回手指，仿佛那公主的额头烙铁般滚烫。他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将翻涌的心潮压入最深的海底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、寒意刺骨的寒潭。

“是一种…极厉害、极阴毒的忘情咒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冰缝中艰难挤出，带着冰冷的重量，“蚀魂灭情，扭曲前尘，断因绝果。此咒…歹毒绝伦，非…寻常妖魔邪修所能施为，其源…甚高。”

他刻意模糊了来源，但“非寻常”、“源甚高”这几个字，已让奎木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，眼中是无法掩饰的、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与绝望。他显然完全明白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，那是他即使舍弃神位、逃遁下界也无法摆脱的、来自九天之上的阴影巨手，是天道秩序下最冰冷的无情碾压。

“可有…可有一线解法？”奎木狼的声音带着濒死般的绝望颤抖。

“有，但希望渺茫，且代价甚大。”八戒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以最冷静的语气分析，“需以至亲至情之心头精血为引，以其纯粹情意冲击咒力核心最脆弱之处，或可撼动一丝缝隙，搏得万一之机。但能否真正醒来，挣脱咒力禁锢，还看她自身意志是否足够坚韧，以及对那段‘情’的执念是否足够强烈…足以对抗施咒者的冰冷意志。”

方案提出，奎木狼眼中瞬间爆发出决绝的光芒，毫不犹豫，并指如刀，逼出自己体内最为宝贵、蕴含着他痴情与星宿本源的真心头血，一滴赤金璀璨、蕴含着磅礴生命与情念的血液悬浮于指尖。

八戒则暗中调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天河正法本源之力——其性至柔，滋养万物，润泽神魂，最能温和化解戾气，且其水脉气息浩瀚博大，不易被追踪来源——假借“纯阳宝物”之名，辅助那滴蕴含着奎木狼无尽痴情、绝望与希望的心头精血，小心翼翼地点向百花羞公主眉心那咒力汇聚之处。

光芒流转，符文明灭！那恶毒的咒印仿佛被灼烧般发出细微的滋滋声，剧烈波动起来。百花羞公主浑身猛地一颤，如同被无形电流击中，嘤咛一声，空洞的眼神里艰难地、一点点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彩，她怔怔地看向眼前泪流满面、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的奎木狼，干涩苍白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，虽未能发出清晰的声音，眼角却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，不再是毫无反应的木偶。

奎木狼见状，巨大的喜悦与心酸冲击着他，他猛地跪倒在地，紧紧抱住公主单薄的身躯，失声痛哭，对八戒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。

八戒看着这悲喜交加的一幕，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喜悦，只有无尽的冰冷、沉痛与愈发炽烈的怒火。

嫦娥当年…是否连这样一丝挣扎解脱的机会都没有？她是否至今仍受着那咒术的折磨与操控，如同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，活在别人编织的虚假情绪之中？她那日的眼泪，有几分真？几分假？是否也是这恶毒咒术的产物？

玉帝！情戒司！

为了所谓的“天条威严”，为了维持那光鲜亮丽却冰冷彻骨、不容丝毫“杂质”的绝对统治，或是为了掩盖那“非帝非魔”的骇人真相，竟能如此系统、如此毫无人性地使用这等摧残魂魄、玩弄情感、制造“合规”悲剧的恶毒手段！他们将“情”视为病毒，动辄清除、改造，视众生如草芥，如玩物！

“帝非帝，魔非魔”…

那白骨上的泣血警告，在此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谶语，而是有了具体而狰狞的注脚。这忘情戮心咒，便是那端坐凌霄者行使“魔”之权柄的、肮脏而冰冷的工具之一！

协助奎木狼将稍有起色、仍需漫长恢复的公主安置好，八戒与沙僧怀着沉重的心情返回宝象国复命。国王见爱女虽未能即刻痊愈归来，却已有复苏迹象，且得知并非单纯被妖所掳，内情复杂，已是老泪纵横，对唐僧师徒千恩万谢，视若再生恩人。

然而，盛大的庆功宴上，八戒却味同嚼蜡，眼前觥筹交错、歌舞升平都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毛玻璃。公主身上那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咒力气息，如同最阴毒的蛇，死死缠绕在他的心头，与记忆中嫦娥那异常的情状、那无法解释的泪水与指控，交织成一幅绝望而恐怖的图景，化作刻骨的仇恨与愈发清晰、危险的调查方向。

情戒司…

这个机构，必须列为重中之重。它不仅关联着奎木狼和百花羞的悲剧，更直接关联着他天蓬的沉沦之始与嫦娥可能持续至今的苦难！

它的背后，必然毫无悬念地矗立着那座凌霄宝殿中的身影。

线索愈发清晰，指向那高天之上最深的阴影。道路却也因此而愈发幽暗险峻，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陷阱。八戒无声地握紧了拳，指尖冰凉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而冰冷的寒光。

这桩旧案，必须查个水落石出。为了自己，也为了那月宫中，可能永远无法自己说出真相的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