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十里外的乱葬岗,三日前,一个胆大的樵夫为追一只逃窜的野兔,误入岗子深处,却吓得连滚带爬地报了官。
一具无头女尸,静静地躺在枯藤败叶之间。
死者身着藕荷色遍地金缠枝莲纹的锦绣襦裙,外罩一件织金云纹的浅杏色半臂,衣料华贵,做工精细,绝非寻常百姓所有。
尸身肌理细腻,皮肤白皙,指甲修剪整齐,染着淡红的蔻丹,显是养尊处优的年轻女子。
脖颈处的断口异常齐整,似被极锋利的刃器一刀斩断,但周遭并无大量喷溅状血迹,只有浸入泥土的暗红。
真正令见多识广的仵作和衙役们头皮发麻的,是尸体周围的异象——以尸身为圆心,方圆三尺之内,所有杂草灌木尽数枯死,
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炙烤过的焦黑色,
与三步外尚且青绿的草木形成鲜明对比。
时值夏日,蝇虫滋生,但这三尺之地,竟连一只蚊蝇都不见靠近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,初闻似是檀香混合着某种花香,甜腻馥郁,但多闻片刻,
便觉那甜香之下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、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**的腥气。
地方官府连夜勘查,除了确认死者为女性、年轻、家境富裕外,一无所获。
头颅不知所踪,身份无法确认,现场离奇诡异,不似人力所为。
知县愁白了头,只得将案卷详细记录,加急送往京城,
直达天听——或者说,直达那位以铁腕着称的年轻首辅,沈珏的案头。
墨韵堂内,烛火摇曳。
沈珏按了按太阳穴,眼底透着浓重的疲惫。
长随毛二猫着腰进来,手里捧着个火漆封死的竹筒。
“大人,京兆尹送来的加急件,说是出了桩能吓死人的奇案。”
沈珏接过,抽出里面的卷宗。
刚展开,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指尖直往骨缝里钻。
那不是天冷的寒,是那种让人毛发倒竖的邪性。
就在这时,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。
沐水笙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夏衫,衬得整个人嫩生生的。
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,上面搁着两碟刚出锅的桂花糖藕,边上是一壶冰镇酸梅汤。
“表哥,嬷嬷叫我送来的点心。”
话还没说完,她那双杏眼往书案上一扫,脚步顿住。
眼里闪过惊疑。
她把托盘重重搁在桌角,震得酸梅汤差点泼出来。
她几步冲到书案旁,指了指那卷宗。,如临大敌。
在沈珏疑惑的注视下,她的指尖触动了某种看不见的气机。
一缕极淡、却让人极度不适的黑红交错气息,如同被惊醒的毒蛇,瞬间从卷宗纸面上昂起头,扭曲着身子,试图缠绕上她的手指。
沐水笙指尖骤然泛起一点微不可见的金光。
“啪”地一下,将那股阴邪气息弹开。
“表哥,这卷宗上缠绕的怨气和妖气……太重了!简直要凝成实质往外溢。”
沈珏闻言,立刻把卷宗扔回桌上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怨气?妖气?你能确定?”
“确定无疑。”
沐水笙重重点头,目光死死锁着那份卷宗。
“这不止是普通的怨气。死者……她的魂魄被人动了手脚,强行拘束在尸身或者某处,不得解脱,也没法往生。”
她顿了顿,鼻翼微微翕动,脸上露出几分厌恶。
“那萦绕不散的甜腐香气,恐怕就是魂魄被禁锢、放在火上煎熬时散发出的‘味道’。这手段,阴损至极。”
她抬起眼,直视沈珏,眸底一片清明严肃。
“这绝不是寻常的凶杀案。下手的玩意儿……或者人,路子非常野。寻常仵作、衙役,别说破案,恐怕连真正的死因都验不出来。”
沈珏沉默。
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。
沐水笙的本事,他心里有数。
从精准预言灭门案线索,到安抚他多年梦魇,再到处理靖安郡王府那档子破事……
她说有鬼,那这案子就绝对不简单。
“依你之见,该如何?”他问。
沐水笙咬了咬下唇。
“我得去现场看看。尸身所在之地,必有残留痕迹,或许还有寻常人看不见的‘线索’。只有亲临其境,开灵眼探查,才有可能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。”
沈珏没有立刻接话。
让她去那种凶案现场?
还是个充满妖邪气息的乱葬岗?
他本能地想要拒绝。
但理智告诉他,如果真涉及非人之力,她去就是助益。
放任不管,这东西指不定还要害多少人。
况且,案子到了他手里,他就得给个交代。
这丫头看着软糯,骨子里比谁都倔。
半晌。
他缓缓起身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好。我与你同去。”
“表哥?”
沐水笙显然没想到这一出。
“此案既已报到我这里,查清它是我的职责。”
沈珏神色淡淡,转身就开始吩咐。
“毛二!”
门外人影一闪,毛二探进头来。
“调一队精锐护卫,要嘴严、胆大、手里见过血的。备车,即刻出发。再让人去京兆尹那儿,把更详细的案卷和现场绘测图调来,路上看。”
“是,大人!”
毛二一看自家大人这架势,也不多问,领命就跑。
沐水笙小声嘀咕。
“其实我有自保之力的,不用这么大阵仗……”
“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沈珏直接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让你一人去那种地方,我不放心。去换身便利的衣裳,快去。”
沐水笙也知道时间紧迫,不再废话,转身回去换衣准备。
沈珏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手里不自觉攥紧了那份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卷宗。
无头女尸,妖异现场,禁锢的亡魂……
这京城脚下,看来又要不太平了。
而他身边这个看似懵懂、实则身怀异术的小表妹,似乎注定要一次次卷入这些光怪陆离的漩涡中心。
他轻叹口气,目光却愈发锐利冰冷。
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,想动她,先问过他手里的刀。
一个时辰后。
三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在一队便装精锐护卫的簇拥下,悄然驶出沈府。
车轮滚滚,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,直奔京郊乱葬岗。
马车内。
沐水笙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蓝色窄袖束腰衣裙,头发利落地绾起。
她正借着车厢内壁灯的光,仔细翻阅京兆尹补充送来的资料。
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沈珏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“想说什么?”
沈珏连眼皮都没抬,却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视线。
“表哥。”
沐水笙合上卷宗。
“卷宗上说,那尸体周围三尺草木枯死,虫蚁不近,还有异香……这很像某种阴邪阵法或者诅咒残留的迹象。”
她顿了顿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但若是阵法或诅咒,施术者必然在现场长时间停留布置。可现场勘查又说,除了尸体和零星脚印,并无其他明显痕迹。就连那些脚印,后来也证实是报案樵夫和衙役留下的。这很矛盾。”
沈珏睁开眼,眸光幽深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要么,对方手段极高,能完全抹去自身痕迹,做到踏雪无痕。”
沐水笙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要么……杀人的‘东西’,可能根本不需要像人一样留下脚印。或者说,它杀人时,本体或许并不在现场。”
这话一出,车厢内的空气陡然冷了几分。
隔空杀人?
还是非人之物?
沈珏沉吟片刻,神色未变。
“一切等到了现场,看过再说。”
沐水笙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她调整着呼吸,将体内灵力缓缓运转起来,为即将到来的探查做准备。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藏的几张符箓,还有那枚温润的圆珏。
马车在官道上疾驰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离那处弥漫着甜腐香气和死亡阴影的乱葬岗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