韶华堂内,灯火通明。
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,热气腾腾。
老太君满脸慈爱,筷子不停,直往沈珏和沐水笙碗里夹菜。
“多吃点,瞧瞧你们俩,这几天一个个脸色白得像鬼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沈府短了你们吃喝。”
沈逸轩端着酒杯,笑眯眯地看着,一副万事不操心的富贵闲人模样。
大夫人坐在侧首。
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眼神却跟刀子似的,在沈珏和沐水笙之间来回刮。
那种审视,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焦躁。
酒过三巡。
大夫人放下象牙箸,掏出帕子印了印嘴角。
那动作慢条斯理,透着一股子“我要开始作妖了”的架势。
她清了清嗓子,目光先是在沐水笙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沈珏脸上。
“珏儿啊。”
这一声唤,拖着长音,听得人鸡皮疙瘩直冒。
“你如今位极人臣,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,身边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,母亲看着实在心疼。”
来了。
沐水笙埋头扒饭的动作一顿。
大夫人笑得更慈祥了,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一块。
“前些日子你姨母来信,提起她娘家那个侄女,王嫣然。你见过的,模样身段那都是一等一的好,性子也温婉。”
她顿了顿,见沈珏面无表情,只当他在听,便加大了火力。
“母亲想着,你表妹笙笙毕竟是要继承道统的出家人,将来指不定要云游四方,哪能天天守着灶台转?不如把那王三小姐纳进府,给你做个贵妾。”
“一来,替你打理内宅,让你无后顾之忧;二来嘛,也好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。这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这话一落地。
满屋子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沈逸轩挑眉,一副看好戏的神情。
老太君眉头皱了起来,刚要开口。
吧嗒。
沐水笙筷子上夹着的那块糖醋排骨,直接掉回了碗里。
酱汁溅了几滴在桌布上,格外刺眼。
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沈珏,心脏猛地缩紧。
贵妾?
王嫣然?
那个买了假符想去勾搭王爷,结果被骗得团团转的冤大头三小姐?
这也叫温婉贤淑?
沈珏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。
玉杯磕在大理石桌面上。
“当。”
极脆的一响。
不大,却震得人心头一颤。
他掀起眼皮,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视着大夫人。
眼底没有半点波澜,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“母亲好意,儿子心领。”
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纳妾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
大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,嘴角抽搐两下。
“珏儿,母亲这也是为你好!为了沈家……”
“为我好?”
沈珏截断了她的话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。
“塞一个心思不正、手段拙劣的蠢货到我身边,是为我好?还是为了满足母亲与王家联姻,好巩固您娘家势力的私心?”
这话太露骨。
简直是把大夫人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,扔在地上踩。
大夫人脸色瞬间涨成猪肝红,指着沈珏的手都在抖。
“你!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姨母和表妹!嫣然那孩子只是……”
“她如何,与我无关。”
沈珏彻底失了耐心。
他站起身,身形挺拔如松,周身气场全开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旁边低着头、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的沐水笙身上。
那一瞬间。
他眼底的寒冰化开,涌上一抹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他对着上首的老太君和父亲拱手一礼,然后转身,直面大夫人。
字字句句,如同金石落地。
“儿子的婚事,不劳母亲费心。儿子心中,早已有了认定之人。”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,等着那个答案。
沈珏深吸一口气,视线紧紧锁住那个装鸵鸟的身影,一字一顿:
“此生,非沐水笙不娶。”
轰隆!
这七个字,不亚于一道惊雷,直接把韶华堂的天灵盖给掀了。
老太君愣了半晌,猛地一拍大腿,眼中精光四射。
“好!这才是沈家的种!有担当!笙笙这孩子,祖母早就稀罕得不行!”
沈逸轩摸着胡子,笑得见牙不见眼,还在桌子底下偷偷冲儿子竖大拇指。
干得漂亮!
大夫人却是彻底懵了。
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?!”
她尖叫出声,指着沐水笙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。
“她一个道姑!家世单薄!无权无势!如何做得了一品诰命夫人?如何能帮你?你简直是鬼迷心窍!”
“她能不能帮,是我说了算。”
沈珏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首辅大人的威压。
“她于我有救命之恩,更与我心意相通。她是什么身份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是我沈珏认定的人。”
他往前逼近一步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母亲若是觉得她配不上沈家,那便是觉得儿子也配不上这沈家嫡子的身份。既如此,儿子明日便上表辞官,与她一同归隐山林,倒也清净。”
辞官?!
大夫人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差点一头栽倒。
这是**裸的威胁!
拿整个沈家的前程,拿他自己的仕途,来威胁她这个亲娘!
“你——你这个逆子!”
“够了!”
老太君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碗碟乱跳。
“逸轩媳妇!珏儿的婚事,他自己做主!我看笙笙就很好!心地善良,本事也大,还能治珏儿的病!这门亲事,我准了!”
老太太虎目圆睁,环视四周。
“谁再敢多句嘴,别怪我这老婆子翻脸不认人!”
一锤定音。
大夫人死死攥着帕子,指甲掐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。
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,咽不下吐不出,憋得脸都紫了。
可老太君发话,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顶嘴。
而此刻。
处于风暴中心的沐水笙,大脑已经彻底死机。
一片空白。
只有那五个字在脑子里疯狂刷屏。
非、沐、水、笙、不、娶?
他在说什么胡话?
当着全家人的面?在这种修罗场?
脸颊瞬间烧了起来,烫得能煎熟鸡蛋,连脖子根都红透了。
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不敢抬头。
只能死死盯着碗里那块排骨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羞窘、慌乱、无措……
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、甜得发腻的悸动,在心底疯狂蔓延。
他说……认定之人?
他说……非她不娶?
虽然师兄之前瞎咧咧过,虽然两人之间也有过那种暧昧不清的拉扯。
但亲耳听到他如此郑重、如此霸道地宣告主权。
那种冲击力,简直是要命。
脑子里嗡嗡作响,全是电流乱窜的声音。
沈珏说完,并未坐下。
而是转身,目光沉静地看着她。
那眼神里没有戏谑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笃定,甚至…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他在等她的反应。
沐水笙张了张嘴,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了,半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老太君见状,哈哈一笑,出来打圆场。
“行了行了!你们年轻人脸皮薄!这事儿啊,咱们长辈心里有数就行!笙笙啊,别害羞,吃菜吃菜!这冰糖肘子凉了就腻了!”
沈珏见她羞得快要冒烟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也不再逼她,重新坐了下来。
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,只是随口说了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只是坐下时,宽大的衣袖不经意地拂过沐水笙放在桌边的手背。
微凉的触感。
却让沐水笙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回手,头垂得更低了,恨不得埋进胸口。
这顿饭的后半段,沐水笙吃得如同嚼蜡。
老太君和沈逸轩兴致勃勃地聊着婚事筹备,大夫人全程黑脸装死。
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。
沐水笙几乎是落荒而逃,连告辞的话都说得结结巴巴。
回到灵枢院。
“砰”的一声关上房门。
她背靠着门板,捂着滚烫的脸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非沐水笙不娶……非沐水笙不娶……”
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,心里的涟漪已经变成了惊涛骇浪,拍得她晕头转向。
刘桂兰跟在后面回来,一脸喜色,刚要开口。
“小姐……首辅大人他……”
“嬷嬷你别问!”
沐水笙急得跺脚,声音又羞又恼。
“我、我也不知道!我现在脑子乱得很!”
她是真的乱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猛。
师兄刚把钱卷走,沈珏反手就是一个求婚炸弹。
她走到窗边,一把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脸上的热度稍稍退了一些。
窗外月色如水。
她的心,却比这月色还要迷乱。
而此刻的墨韵堂。
沈珏站在窗前,同样望着那轮明月。
负手而立,衣袂翻飞。
毛二在一旁缩着脖子汇报:“大人,表小姐回去后就把自己关房里了。看样子……吓得不轻。”
沈珏唇角微勾,眼底划过一抹势在必得的流光。
“无妨。”
话既然说出口,就没打算收回。
这层窗户纸,早该捅破了。
而这份宣告带来的涟漪,显然不止在沈府内部。
用不了多久,“沈首辅非沐家表小姐不娶”的消息,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遍京城的权贵圈,引来更多的关注、猜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