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地转移到了郡守府后院一片特意清理出的空地。这里没有张灯结彩的厅堂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厚重青色幔布搭建起来的硕大帐篷——青庐。
这是鲜卑人传统的婚庐,象征着草原的游牧血脉。
青庐前,早已燃起了巨大的篝火,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,升腾起的烟气带着原始松香。空气中弥漫着炙烤牛羊肉的焦香和马奶酒特有的、略带酸涩的浓烈气味,与先前汉家婚礼的庄重典雅、熏香袅娜截然不同,充满了力量、粗犷甚至野蛮的气息。
慕容农紧紧握着崔璇冰凉而微颤的手,走到青庐前。他的手粗糙而有力,掌心厚厚的茧子摩擦着她细腻的皮肤,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
崔璇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,团扇早已在之前的仪式中撤去,她终于能看清周遭,也被这原始、蛮荒的场面惊得浑身微微发抖,仿佛一只被猛虎利爪按住的羚羊。
几名**着上身、肌肉虬结的鲜卑武士,牵来一头极其雄壮、毛色乌黑的高大公牛。公牛不安地喷着鼻息,蹄子刨着地面。
慕容农松开崔璇的手,接过心腹侍卫鲁利递过来的一柄镶金嵌宝的华丽短刀——刀鞘上宝石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,踏步上前,左手猛地扳住公牛粗壮的犄角,右手短刀如同闪电般精准地刺入公牛的脖颈要害。
动作干净利落,带着一种残酷到极致的美感。“噗——”热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,溅在慕容农的礼服下摆和手臂上,留下暗红的斑驳。公牛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,轰然倒地,四肢还在微微抽搐。
“敬告天地鬼神,日月星辰!”慕容农举起沾满热血的短刀,声音洪亮如钟,先用鲜卑语高声祝祷,那古老苍凉的语言在夜空中回荡,随即又用字正腔圆的汉语重复了一遍,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在场所有汉人心头的重锤:“慕容农今日娶崔氏女为妻,天地共鉴,生死与共,福祸同当!”
他将短刀上的血滴入两名武士捧着的硕大酒碗中,殷红的血液在浑浊的马奶酒中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。然后,他自己先仰头,喉结滚动,大口喝下。
随即,他将那只还残留着体温和血腥气的酒碗,递到了崔璇面前。
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马奶酒的酸涩气,如同实质的拳头,狠狠砸在崔璇的嗅觉和胃部。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胃里翻江倒海,眼前阵阵发黑。
看着碗中那浑浊、猩红、仿佛还在微微晃动的液体,她几乎要立刻晕厥过去。这就是鲜卑人的盟誓吗?如此直白,如此野蛮,如此……不容拒绝?用生命和鲜血来缔结盟约,与汉家温文尔雅的歃血为盟,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她下意识地、求助般地看向慕容农,却只撞进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深邃眼眸中。那目光里没有逼迫,没有威胁,甚至没有期待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,仿佛在等待她完成一个早已注定的程序。
崔璇闭了闭眼,长长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般颤抖。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,接过那只陶碗。她屏住呼吸,将那令人作呕的液体凑到苍白的唇边,猛地仰头灌入。
腥咸、酸涩、辛辣……无法形容的味道粗暴地冲刷着她的味蕾和喉咙,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慕容农看着她狼狈却倔强的模样,看着她苍白小脸上那双因剧烈咳嗽而泛出水光、却依旧努力维持镇定的眼睛,那深邃的眼眸中,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,似是认可,又似是……一丝极淡的欣赏。
盟誓完毕,慕容农再次拉起崔璇冰冷且依旧微微颤抖的手,在所有鲜卑武士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呼喝声中,转身,大步走进了那座象征着草原传统的青庐。
帐帘落下的瞬间,外面所有的喧嚣、火光、目光,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青庐之内,光线骤然暗淡下来,只剩下角落里几盏牛油灯摇曳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。空气中弥漫着新鞣制毛皮的腥膻味、泥土的潮气,以及角落里香炉里散发出的、与外面马奶酒截然不同的、清雅的檀香。
两种气味交织,如同他们此刻的身份与处境。
地上铺着厚实温暖的狼皮、熊皮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中间设有一张矮几,上面摆放着合卺酒和一些鲜卑特色的奶糕、肉干。帐幔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布壁上,拉得忽长忽短,随着灯焰跳动而晃动,仿佛不安的灵魂。
终于,只剩下他们两人了。
寂静,如同有形的物质,弥漫在两人之间。崔璇紧张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声音,咚咚咚,如同战鼓擂响。她会面对什么?一个被血腥仪式激发出兽性的、粗暴的武夫?
慕容农却没有立刻动作。他解下沾染了血迹的外袍,随意扔在一旁,露出里面更为贴身的深色劲装,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腰腹线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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