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。”帐外传来一个声音,不高,却穿透了帐内凝滞的空气。
慕容宝抬头,见宦官赵思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。他走路几乎无声,青色宦官服的下摆纹丝不动,手里的漆托盘稳如磐石,碗中深褐色的汤药没有漾出半分。
赵思今年四十出头,面白无须,眉眼细长,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。他是前燕宫里的旧人,国破后流落民间,慕容垂复国后,又被招回宫中。
因他精通典籍,善于言辞,被派来伺候慕容宝。但慕容宝一直摸不透他。此人从不索贿,也不结交外臣,似乎真的只安心做个伺候笔墨起居的宦官。可偶尔眼中闪过的神色,又让慕容宝觉得,这绝非池中之物。
“赵常侍还没歇息?”慕容宝接过醒酒汤,抿了一口,汤里加了姜和蜜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,稍微驱散了寒意,也冲淡了喉间的酒气。
“殿下心事重重,臣如何睡得着。”赵思在一旁的蒲团上跪坐下来,腰背挺直,姿态恭谨却无谄媚。语气平和,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。
慕容宝看了他一眼。烛光下,赵思的脸半明半暗,细长的眼睛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情绪。这个宦官跟了他时间虽不长,从不多话,但每次开口,总能说到点子上。就像现在,他直接点破“心事重重”,而非虚伪地问“殿下为何不睡”。
“你觉得……”慕容宝顿了顿,将碗放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我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吗?”
问题来得突然,甚至有些交浅言深。但慕容宝此刻急需一个答案,一个或许客观一点的答案。他紧紧盯着赵思的脸。
赵思神色不变,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。:“殿下仁厚,不喜无端杀戮,这是美德,非是优柔。”他用了“无端”二字,很巧妙。
“那若是乱世呢?”慕容宝追问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。“乱世需要雄杰,需要杀伐果断。就像我父皇,就像……辽西王。”
赵思沉默了片刻,这沉默不长不短,恰到好处地显示了思考,而非敷衍。缓缓道:“殿下可知道,汉高祖刘邦,年轻时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慕容宝一怔:“好酒及色,轻慢无礼,市井之徒。”
“是了。”赵思点头,嘴角似乎有极淡一丝弧度,转瞬即逝。
“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最终得了天下。为何?”
他自问自答,节奏控制得很好。
“因为他懂得在什么时候,用什么人,杀伐果断;在什么时候,忍什么气,韬光养晦。殿下如今缺的,不是仁厚,而是……将这份仁厚,用在刀刃上的功夫。或者说,是知道何时该仁,何时绝不能仁的……磨砺。”
“磨砺?”慕容宝咀嚼着这个词。
“对,磨砺。”赵思抬眼看他,目光清澈,却像深潭,表面平静,底下不知多深。“殿下的仁厚,是块璞玉,需要雕琢。而雕琢之法,无外乎三:一曰修德,二曰养望,三曰纳贤。四曰……立威。”
“立威?”慕容宝精神一振。这个词比前三个更直接,更对他的胃口。
“正是。”赵思道,“修德,非是空谈仁义,而是内修规矩,外示宽和。殿下可命人记录每日言行,旬日一省,看看有多少是随性而为,有多少是经了思量。同时,躬行节俭,譬如这宴饮,可减其频次,或换以清茶淡酒,邀人论道。让朝臣看到殿下的克制与德行。”
慕容宝若有所思:“减了宴饮,军中将领会不会觉得我小气?”
“不会。”赵思摇头,“他们会觉得殿下志不在此,所图者大。况且,真正的犒赏,是财帛、是爵位、是信任,而非酒肉。”
“继续说养望。”
“养望,是积累人心与名望。”赵思道,“殿下如今在军中,正是好时机。但不止在军功,更在识人于微末,施恩于无意。军中那些伤退的老卒,家贫的校尉,有奇技却无门路的匠人,殿下若能记住他们的名字,过问他们的难处,他们必感念殿下恩德,一传十,十传百,将来就是殿下的耳目与根基。”
“那纳贤与立威呢?”
“纳贤,是主动织网。”赵思的比喻让慕容宝眼皮一跳。“殿下可设一‘记室’或‘参军’之类的名义职位,品级不高,却有直达天听之便。专请那些有才学但官职不高、甚至只是白身的人。席间不论尊卑,只谈实事,问钱粮,问刑狱,问边情。这些人现在或许微不足道,但网织得大了,总能捞到几条真龙。至于立威……”
赵思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。“威不自立,需借事而立。殿下身边,或这中山内外,可有那么一两只‘鸡’,是杀之既能整肃规矩,又不会引起太大反弹的?”
帐内静了片刻。
只有灯火偶尔噼啪一声,爆出个灯花。
“赵常侍。”慕容宝忽然问,声音有些哑。“你觉得……我和三弟,谁更适合储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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