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弟不敢妄断。”慕容德垂下眼,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,那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疤,“只是……看今天麟儿的表现,心思深沉,善于算计;再看朝中那些依附宝儿的大臣,兰建之流,只知逢迎,不通实务……若农儿继位,这些人能活吗?农儿的性子,眼里揉不得沙子,必会清洗。若不能活,他们会束手待毙吗?他们会拥立宝儿,甚至麟儿,掀起内乱。届时慕容家自相残杀,谁最高兴?苻丕、慕容冲、姚苌、晋室!”
又是一阵沉默,长得让人窒息。
慕容垂闭上眼。他太累了,累得不想再思考这些。但他是皇帝,他必须思考。就像一匹老马,明知前路崎岖,也得拉着车往前走。
“陛下。”慕容德轻声说,那声音里带着试探,也带着希望,“其实有个折中的法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农儿灭苻丕,但灭完之后,立刻调他回辽东。”慕容德语速加快,仿佛生怕这个念头溜走,“辽东确实需要他镇守,这话没错。但灭苻丕的功劳,足够让他封无可封了吗?不够。因为灭苻丕只是第一步,后面还有慕容冲、姚苌,还有关中,还有天下。这些功劳,可以分阶段、分人头地给出去。宝儿、隆儿、麟儿他们,都可以在后续战事中领兵,积累军功。农儿在辽东镇守,也是大功一件,但那是守成之功,不是开拓之功。时间久了,朝野自然知道,谁才是能开拓天下的人——但那个人,不一定非要是皇帝。他可以是大燕的利剑,是太子的臂膀,是慕容家的守护神。”
慕容睁眼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:“你是说……让农儿为将,宝儿为君?就像当年在前燕,慕容儁为君,朕为将?”
“兄长当年在前燕,不也是为将吗?”慕容德轻声道,那声音里带着惋惜,也带着期望,“慕容儁为君,兄长为将,前燕最鼎盛时,不就是如此吗?”
这话戳中了慕容垂心中最痛处。
“那样的戏码,还要重演吗?”慕容垂喃喃道,像问慕容德,更像问自己。
“不会重演。”慕容德语气坚定,斩钉截铁,“因为兄长不是慕容儁,兄长有容人之量,有识人之明;农儿也不是当年的兄长,农儿对兄长,是纯粹的敬爱,没有半分怨怼。只要兄长在位一天,就能压住局面。等宝儿继位时,农儿已在辽东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,宝儿动不了他,也不敢动他,只能倚重他。至于将来……儿孙自有儿孙福,我们这代人,能把基业打下来、稳住,就算对得起祖宗了。”
慕容垂久久不语。烛火又暗了些,内侍悄悄进来剪了灯花,烛光骤亮,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,每一条纹路里,都藏着疲惫、权衡、无奈。
“传旨吧。”慕容垂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至极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慕容德精神一振,身体前倾:“兄长决定了?”
“让农儿继续镇守辽东,加封征北将军,开府仪同三司。慕舆悕为平州刺史,辅佐农儿。”
慕容德愣住了,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,变成错愕:“不调农儿回来?”
“不调。”
慕容垂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,夜风带着寒意灌进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,远处城墙上巡夜士卒的火把,像几点飘摇的鬼火。
“就如麟儿所说——辽东是龙兴之地,需要慕容家的人镇守。农儿,最合适。”
“那苻丕……”慕容德急道,也站了起来。
“先不急。”慕容垂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,一半明亮,一半黑暗,像他此刻分裂的心,“关中慕容冲,必会返回关东,苻丕在晋阳,就像瓮中之鳖,跑不了。让他们两虎相争,我们再出手,可收渔翁之利。”
慕容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他知道,兄长又犹豫了。在农儿和宝儿之间,在进取和稳妥之间,在天下策和平衡术之间,兄长又一次选择了平衡,选择了稳妥,选择了……或许是最安全、但也最可能错失良机的那条路。
“臣弟……遵旨。”慕容德低下头,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失望,但他掩藏得很好。
慕容德退下后,慕容垂一个人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夜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凌乱,有几缕贴在额角,他也懒得去拂。
他想起农儿信中的那句话:“当速讨之,以免河北再乱。”
速讨……
可能吗?
或许可能,但风险太大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作为父亲,作为皇帝,他给了每个儿子机会。农儿有辽东,宝儿有太子位,麟儿……有表现的机会。至于谁能抓住,就看他们自己了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——三更天了。梆子敲在铜锣上,铛、铛、铛,三声悠长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慕容垂缓缓关上了窗,将夜色、寒风、还有无边无际的忧虑,都关在外面。木窗合拢时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像一声叹息。
但他关不上心里的那个声音:农儿,父皇知道你的才华,知道你的忠心,知道你的战略是对的。可父皇老了,经不起大风大浪了。父皇要的,是一个安稳的传承,一个不起内乱的慕容家。你能理解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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