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八,小年前五天。
沈家小院里烟雾缭绕,不是炊烟,是炒货的烟气。三口大铁锅同时开火,李秀兰、沈卫国、沈建军各守一口锅,沈知秋穿梭其间指导火候,沈建国虽然病刚好,也坐在小板凳上帮着剥板栗壳。
院子里堆满了原料:七八袋瓜子花生,三筐板栗,还有沈建军从公社粮站买来的五十斤粗砂——炒栗子专用的。
“娘,这锅瓜子可以出锅了,火再大就焦了。”
“大哥,花生这锅加盐了吗?好,现在可以转小火了。”
“二哥,板栗划口再深一点,不然炒的时候容易爆。”
沈知秋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,清脆而笃定。经过这几天的实践,沈家的炒货生意已经初具规模。不仅在本村和公社集市卖,连邻村都有人慕名来买。
昨天,沈建军送货到公社干部家属院,带去的二十斤糖炒栗子被一抢而空。公社妇联主任王大姐还特意留话:“小沈啊,这栗子真不错,比我在省城吃的还香。腊月二十三我们妇联办茶话会,你再送三十斤来,钱照给。”
三十斤糖炒栗子,就是十二块钱。这还只是一单生意。
沈建军数钱数得手抽筋,沈卫国编竹筛编得手指起茧,李秀兰炒货炒得胳膊酸疼,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——那是看到希望的笑容。
“知秋,咱们这几天赚了多少了?”中午休息时,沈建军一边扒拉饭一边问。
沈知秋拿出小本子:“瓜子花生卖了二百三十斤,毛利二十八块六。糖炒栗子卖了八十斤,毛利三十二块。总共六十块六毛。”
“六十块!”沈卫国惊得差点把碗掉地上,“这才……这才五天!”
“扣除成本,净赚大概三十五块。”沈知秋合上本子,“但这只是开始。小年和除夕两个大集,才是重头戏。”
沈建国喝了口粥,感慨道:“三十五块……往年咱家一年到头,年底分红也就四五十块。现在五天就挣了这么多……”
“爹,以后还会更多。”沈知秋给父亲夹了块咸菜,“等开了春,河滩地收回来,咱们种上经济作物。二哥的小生意再做起来,咱们家的日子,会越来越好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
沈建业来了,身后跟着他媳妇王翠花,还有沈建国的妹妹——沈建华的丈夫李文才和女儿李红梅。更让人意外的是,沈建华本人也来了。
沈建华是沈建国的妹妹,嫁到邻村李家沟,平时很少回娘家。这次拖家带口地来,显然不是串门那么简单。
沈家人放下碗筷,气氛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哟,吃饭呢?”沈建华先开口,声音尖利,“二哥,你家这伙食不错啊,大白面馒头都吃上了。”
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饭桌上扫过——确实有白面馒头,是李秀兰用卖炒货赚的钱买的,想着孩子们辛苦,该吃点好的。
沈建国站起身,有些局促:“建华来了……吃饭没?没吃一起吃……”
“吃过了。”沈建华径自走进院子,目光落在那些原料袋子上,“二哥,听说你们家做上买卖了?生意不错啊。”
这话听着像寒暄,但语气里的酸味,隔着十米都能闻见。
沈建业和王翠花也跟进来。王翠花直接走到炒锅边,伸手抓了把刚炒好的瓜子,磕了几颗:“嗯,是香。怪不得能挣钱。”
沈知秋站起身,挡在母亲面前,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:“大姑,大伯,大伯娘,李姑父,红梅姐,你们怎么有空来了?快坐。”
她搬来几条长凳,又倒了热水。
沈建华坐下,眼睛却一直盯着院子里的原料和工具:“知秋啊,听说你考上大学了?还是北京?”
“嗯,通知书还没到,但政审过了。”
“有出息。”沈建华皮笑肉不笑,“那你上大学了,你家这生意谁管?”
来了。
沈知秋心里冷笑,面上却依然平静:“我爹我娘,我大哥二哥都能管。再说,这只是小买卖,贴补家用而已。”
“小买卖?”李文才开口了,他是个瘦高个,说话慢吞吞的,但眼神精明,“一天挣好几块,这还叫小买卖?那什么叫大买卖?”
沈建军忍不住了:“李姑父,我们挣多少是我们的事。没偷没抢,凭手艺吃饭,不行吗?”
“没说不行。”李文才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,你们这生意做得挺红火,也不说拉拔拉拔亲戚。你大姑家日子也不好过,红梅今年十八了,还没说上婆家,就因为家里穷,拿不出像样的嫁妆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——想要钱,或者想要分一杯羹。
沈建国脸涨红了:“建华,你们家……”
“二哥,我也不绕弯子。”沈建华打断他,“你们这炒货生意,能不能教教红梅?让她也学着做,挣点嫁妆钱。”
沈知秋心里一沉。教?说得轻巧。教会徒弟饿死师傅,更何况是这种眼红心热的亲戚。
“大姑,这生意看着简单,其实讲究多。”她委婉地说,“火候、配方、选料,都有窍门。红梅姐没做过,一时半会儿学不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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