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底的那场大雪,把整个沈家沟埋成了白色的孤岛。
雪是半夜开始下的,起初是细碎的雪粒,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后半夜转成了鹅毛大雪,北风卷着雪片呼啸而过,把老槐树的枯枝压得吱呀作响。
清晨五点,沈秋准时睁开眼。屋里冷得像冰窖,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。她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坐起来,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,看见墙上日历的数字:11月28日。
离高考还有十二天。
她轻手轻脚地下床,生怕吵醒隔壁屋的哥哥们。但刚推开房门,就看见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煤油灯——沈建设披着棉袄坐在桌边,正在默写政治论述题。
“三哥,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沈秋压低声音。
沈建设抬起头,眼下一片青黑,但眼神很亮:“醒了就睡不着,想着把那篇《实践论》的要点再理一理。”
沈秋走到灶房,发现灶膛里还有余温——李秀兰已经起来烧过水了。铁锅里温着半锅玉米糊糊,瓦罐里是昨晚剩下的咸菜。她盛了两碗糊糊,端到堂屋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两人就着咸菜,默默喝着糊糊。滚烫的糊糊下肚,身上才渐渐有了暖意。
这时,另外两间屋的门也开了。沈建军和沈卫国走出来,也都是眼睛通红,显然都没睡好。
“都醒了?”沈秋看着三个哥哥,“那咱们今天调整一下计划。”
她走到墙边,指着日历:“从今天开始,进入第三阶段——调整状态。不再做新题,每天只做两件事:回顾错题,保持手感。”
沈建军挠挠头:“不做新题了?我昨天找王老师借了套题,还没做呢。”
“不做了。”沈秋摇头,“现在做新题,万一遇到难题,容易打击信心。咱们要把已经掌握的知识巩固牢,把会做的题做对,这就是胜利。”
这是前世她参加重要谈判前的策略——不临阵磨枪,而是把已有的准备做到极致。
沈建设想了想,点头:“有道理。我现在看到新题就紧张,一做错就慌。”
“所以咱们今天开始,每天上午回顾错题,下午模拟考试环境——就做那些已经做过的、有把握的题,训练速度和准确率。晚上放松,聊天、散步,保证睡眠。”
这个安排让三人都松了口气。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学习,神经绷得太紧了。
早饭时,李秀兰看着四个孩子眼下的青黑,心疼得直抹眼泪:“看你们熬的……考不上咱就不考了,身体要紧。”
“妈,说什么呢。”沈秋给她夹了块咸菜,“都到这一步了,怎么能放弃?”
沈建国抽着旱烟,沉默半晌,说:“你妈说得对,身体要紧。今天雪这么大,就别出去跑步了。”
“跑,必须跑。”沈秋放下碗,“越是这种天气,越要锻炼意志。考试那两天什么天气都有可能,咱们要提前适应。”
她看向三个哥哥:“还能坚持吗?”
沈建军第一个站起来:“能!下刀子也得跑!”
沈建设笑了:“部队拉练比这苦多了。”
沈卫国搓搓手: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
雪还在下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沈家四兄妹穿戴整齐,推门走进风雪中。
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雪没过脚踝,每走一步都很吃力。沈秋跑在最前面,深一脚浅一脚,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。沈建军和沈建设紧跟着,沈卫国落在后面,但咬着牙没有掉队。
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。跑着跑着,沈卫国忽然摔了一跤,整个人扑进雪里。
“大哥!”沈秋转身跑回来,伸手拉他。
沈卫国满脸是雪,却咧开嘴笑了:“没事,没事,摔一跤清醒!”
他被拉起来,拍拍身上的雪,继续跑。那一刻,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眼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。
跑了三公里,四人都成了雪人。眉毛、睫毛上结了冰霜,棉袄湿了大半,但浑身热气腾腾。
“痛快!”沈建军喘着粗气,“跑完整个人都活了!”
回到家,李秀兰已经烧好了热水。四个人轮流用热水擦身,换上干衣服,然后围坐在堂屋里,开始一天的学习。
沈秋把厚厚的错题本拿出来,分成四份:“今天咱们交叉检查。大哥看二哥的错题,二哥看三哥的,三哥看我的,我看大哥的。找出对方还没彻底弄懂的地方。”
这个方法很巧妙。看别人的错题,既能看到不同的错误类型,又能巩固自己的知识。更重要的是,给别人讲解的过程,能检验自己是否真的掌握了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,和偶尔的低声讨论。
“二哥,你这道几何题,辅助线画得不对。应该这样……”
“大哥,你这个政治概念理解偏了,我跟你讲……”
“三哥,这篇古文的翻译,这个字应该是通假字……”
雪继续下着,把世界隔绝在外。沈家小院里,四个年轻人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,忘记了寒冷,忘记了疲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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