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过后,早晚的凉意便真切地浸透了衣衫。晨起时,田野里、草叶上,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,须臾便化作了湿润的凉意。天空变得高远湛蓝,云絮疏淡,风里再也没有了夏日的黏腻,吹在脸上,是清爽的,带着庄稼成熟前特有的、干燥而丰沛的气息。
沈家庄的秋收序曲,是从自留地开始的。
沈家那七分地,此刻像一幅精心绘制的、色调饱满的画卷。二分地的花生已经全部起获,秧子晒在院墙边,等待彻底干透后作为柴火或饲料。空出来的土地,被沈建国和沈卫国迅速深耕了一遍,施上了腐熟的堆肥,准备种上越冬的菠菜和冬小麦。剩下的五分地里,玉米昂着沉甸甸的头颅,棒子外壳已经干枯,等待着最后的收割;晚熟的几垄绿豆,豆荚变成了深褐色,在风中轻轻摇响;角落里,几株特意留种的西红柿,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但最牵动人心的,还是生产队那大片等待收割的玉米和高粱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与期待。每年这个时候,都是检验一年辛劳的最终时刻,也是决定每家每户年终分红多寡的关键。
沈家编坊,就在这秋收前的短暂间隙里,悄无声息地开张了。
没有鞭炮,没有宴请,甚至没有对左邻右舍的特意宣告。只是东偏房那扇常年关闭的破木门被修好、打开,里面清扫得干干净净。靠墙盘了个简单的土炕,炕沿下摆着两套结实的木架,上面整齐地挂着沈建军各种型号的篾刀、锥子、刮刀、木槌。墙角码放着已经剥皮、晾晒好的荆条和柳条,散发着植物干燥后的清苦气味。窗户换上了新糊的窗纸,亮堂了许多。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挂,但沈家庄的人都知道,沈家老二,要“单立炉灶”了。
开张的第一件事,就是完成镇上中学食堂的那批订单:五十个统一规格的菜篮,三十个淘米筐。沈建军将沈知秋帮忙画好的尺寸图纸钉在墙上,又用木条做了几个简单的模具,确保每个篮子的口径、深度、提手高度都一致。他白天大部分时间还要在副业组上工,只能利用早晚和中午休息的时间,在自家作坊里赶工。
起初并不顺利。习惯了自由发挥、凭手感编织的沈建军,面对严格的尺寸要求,显得有些笨拙。第一个篮子编出来,不是这里鼓了,就是那里瘪了,尺寸也略有偏差。他有些烦躁,将那个不合格的篮子扔到墙角。
沈知秋看到了,没说什么,只是在下工后,拿起那个歪扭的篮子仔细看,又比对着墙上的图纸。“二哥,你看,”她指着一处说,“这里收口的时候,力度不均匀,所以这里塌了。咱们是不是可以先用模具固定个大概形状,再顺着编?”
沈建军冷静下来,凑过去看。兄妹俩琢磨了半天,改进了方法:先用粗荆条按模具弯出骨架,固定住关键点,再用细柳条顺着骨架编织,这样出来的形状就规整多了。编到第五个时,已经像模像样,大小、形状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成了!”沈建军抹了把汗,看着手里那个周正结实的菜篮,长长舒了口气。那种攻克难题的成就感,比在副业组完成一件漂亮作品更甚。
李秀兰和王桂芬也抽空帮忙,做些剥柳条皮、修剪毛刺的零碎活计。沈知秋则负责记录用料、工时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核算成本。每一捆荆条柳条的来源(是自家采的、换的,还是花钱买的)、用了多少,沈建军花了多少时间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甚至在作坊里挂了个小本子,让沈建军每完成一个,就在上面画个勾。
“小妹,记这么细干啥?”沈建军起初觉得麻烦。
“二哥,咱们这是作坊,不是自家玩。”沈知秋认真地说,“成本算清楚了,才知道卖多少钱不亏本,才知道哪种做法更划算,也才知道咱们到底赚了多少辛苦钱。将来万一有人问起来,咱们也能说得明明白白。”
沈建军想了想,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”从此便也养成了随手记录的习惯。
就在沈家编坊渐渐步入正轨,第一批订单即将完成时,那个在公社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顾怀远,再次来到了沈家庄。
这次他是独自骑着自行车来的,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。他没有惊动大队部,而是直接找到了正在自家自留地里查看玉米成熟度的沈知秋。
“沈知秋同志,又见面了。”顾怀远停下车子,语气平和。
沈知秋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有些意外:“顾同志?您怎么到地里来了?”
“我来沈家庄做点实地调研,听周支书说你可能在地里,就过来看看。”顾怀远的目光扫过沈家那片长势明显优于邻近地块的玉米田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“这些玉米,是用了你推广的堆肥方法?”
“是,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都用了。”沈知秋答道,心里猜测着他的来意。这个顾怀远,气质与赵志刚那种基层干部截然不同,沉稳内敛,目光锐利却并不让人感到压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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