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尾巴在凛冽的寒风和零星炸响的爆竹声中,一点点缩短。沈家庄被一层脏兮兮的残雪覆盖着,土黄色的院墙、灰褐色的柴垛、光秃秃的枝桠,构成了冬日北方农村最寻常的底色。然而,在这看似单调沉寂的表象之下,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期盼、躁动与新奇的细微气息,正随着年关的临近,悄然弥散。
沈家的年货置办得比往年略丰盛些。李秀兰用沈建设寄回的津贴,加上沈建军交回的部分工钱,咬牙割了二斤肥多瘦少的“五花三层”,又买了一小包平时舍不得吃的什锦水果糖。王桂芬用碎布头给铁蛋和小花各缝了一顶带护耳的虎头棉帽,虽然针脚粗些,但厚实暖和,喜得两个孩子天天戴着不肯摘。沈建国默默地把屋里屋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,连房梁上的陈年蛛网都捅干净了。沈卫国则跟着村里的壮劳力们,去后山打了些枯枝硬柴,在院墙根垒得整整齐齐,足够烧过正月。
沈知秋没有参与这些具体的忙碌,她的心思飘得更远。三哥的来信和照片像一剂强心针,让全家人的精神面貌都焕然一新。而更让她心跳加速的,是外界那些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密集的“信号”。
公社广播站的大喇叭,最近播送的内容明显有了变化。除了例行的社论和歌曲,开始出现一些新的词汇和提法:“工作重点转移”、“尊重生产队自主权”、“把经济工作特别是农业生产搞上去”……这些话语对于大多数社员来说,或许依旧遥远而抽象,但落在沈知秋耳中,却像惊蛰的雷声,预示着冰封的土地即将松动。
沈建军去县城送那批篮子订单,回来时带回的消息更具体。他神神秘秘地告诉妹妹:“小妹,你猜我在县供销社听见啥了?他们主任跟人聊天,说上头可能很快要有新文件下来,要放宽农村集市贸易,允许社员在完成国家任务后,把多余的农副产品拿到集市上卖!还有,好像对家庭副业的限制也要松绑,只要不雇工剥削、不影响集体生产,就可以搞!”
虽然只是“听说”、“可能”,但结合广播里的风向,这些零碎的信息像一块块拼图,在沈知秋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幅即将到来的、充满机遇的图景。
她知道,历史性的转折点,真的越来越近了。1979年,将是改革开放真正在中国广大农村拉开序幕的一年。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虽然还要等一两年才会全面推行,但各种松动和试点已经暗流涌动。而集市贸易的恢复、对家庭副业的肯定,将是第一批触及普通农民切身利益的直接变化。
必须提前布局!沈知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兴奋感。
她开始更加系统地整理自己的“先知”记忆。哪些作物经济价值高、适合本地种植且政策风险小?家庭副业除了编筐,还能向哪些手艺或养殖方向发展?集市恢复后,最初的交易特点和注意事项是什么?甚至,她开始回忆前世了解的、八十年代初期那些“万元户”的发家轨迹,虽然时代背景不同,但其中蕴含的敢想敢干、抓住机遇、诚信经营等内核,依然具有借鉴意义。
她把这些思考,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图,记录在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。同时,她开始有意识地与外界保持更密切的“信息链接”。
她让沈建军在去公社或县城时,多留意供销社、集市(虽然尚未正式恢复,但已有零星聚集)的动向,听听干部、工人、甚至走街串巷的货郎都在议论什么。她自己则利用推广小组工作的机会,在与张技术员、周支书乃至其他大队来人交流时,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政策风声和生产安排,从他们的反应和言语中捕捉信息。
周支书显然也感受到了变化。他最近往公社跑得勤了,回来时常是面带沉思,偶尔会叫沈知秋去大队部,询问她对堆肥推广、种子改良的看法,话语间透露出大队也在考虑明年如何“把生产搞上去”。
“秋丫头,你说,要是……要是真允许社员在集市上卖点自家多余的东西,咱们大队该怎么引导?总不能一窝蜂都去卖鸡蛋吧?”一次谈话末尾,周支书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询问。
沈知秋心中一动,知道周支书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未雨绸缪。她想了想,谨慎地回答:“周支书,我觉得关键还是‘扬长避短,各有特色’。咱们大队坡地多,适合种耐旱的杂粮和小杂豆,比如咱们试验田的花生、绿豆,品质就不错。副业组沈建军他们编的篮子,也算是个特色。要是政策允许,可以鼓励社员在种好粮、完成集体任务的前提下,根据自家条件,搞点有特色的种植或手工,到时候集中起来,或许能在集市上卖出好价钱,也能增加集体积累。”
她没有提“个人发财”,而是强调“增加集体积累”和“各有特色”,这符合当下的主流话语,也更容易被周支书接受。
周支书点点头,没再多说,但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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