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最后一丝燥热,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彻底浇熄。清晨,沈知秋推开窗,清冽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被洗刷后的鲜润气息扑面而来。远山如黛,近处的田垄绿得深沉,叶片上挂着未曦的雨珠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秋天,是真的来了。
生产队的钟声敲得比往日更急、更响,像催征的战鼓。周支书粗犷的嗓音通过大喇叭传遍沈家庄的每一个角落:“全体社员注意!全体社员注意!玉米、大豆即将进入收获期!各生产队抓紧准备场地、工具、劳力!从今天起,取消所有非必要的请假,集中力量,打好秋收这一仗!”
秋收,对于靠土地吃饭的农民来说,是一年中最盛大、最紧张、也最充满希望的仪式。它意味着汗水即将兑现为果实,意味着接下来一年的口粮和生计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疲惫、兴奋和肃穆的奇特氛围。
沈家也进入了全面备战状态。沈建国把家里所有的农具都检查了一遍,镰刀磨得雪亮,箩筐修补结实,扁担换了新绳。李秀兰和王桂芬开始大量蒸制耐放的窝头、烙饼,腌制咸菜,为高强度劳作期间的伙食做准备。沈卫国和沈建设将院子里晾晒粮食的地方彻底清扫出来,铺上了干净的旧席子。连铁蛋和小花都知道,接下来大人们会很忙很累,自觉地不再缠人,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、平时很少用到的大家伙什,眼里充满了对“收获”这个模糊概念的期待。
沈知秋则把更多时间投入到了屋后的试验田。花生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灌浆成熟期,叶片开始微微泛黄,这是收获的信号。垄间的绿豆大部分豆荚已经变黑变硬,可以收获了。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部分黑亮的绿豆荚,摊在席子上晾晒。这是试验田的第一笔实物收获,虽然不多,只有小半筐,但意义重大。更让她心跳加速的,是花生垄深处那几个已经长到拳头大小、表皮覆着一层淡淡白霜的西瓜。它们依旧隐藏得很好,但体积的增大使得那份“秘密”越发沉重。
张技术员给的那张纸,成了沈知秋的“操作指南”。她严格按照上面的要点管理堆肥,现在坑里的物质已经变成了深褐色、松软无味的腐殖土,散发着泥土的芬芳,这是上好的基肥。她也更科学地调整了对花生田的水肥管理。这一切努力,都将在不久后的挖花生时刻得到检验。
然而,秋收不仅意味着收获,也意味着更多人的目光和更复杂的局面。
这天下午,沈知秋正在自留地里最后一次给花生田除草,一个身影出现在地头。是周支书,背着手,脸上带着秋收前惯有的那种严肃又略显焦灼的表情。
“秋丫头,忙呢?”周支书开口。
“周支书。”沈知秋直起腰,擦了擦额角的汗,“正收拾地,准备秋收。”
周支书点点头,目光扫过沈知秋的花生田,在那明显健壮的植株和已经开始转黄的叶片上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满意。“你这花生……长得是真好。比旁边老赵家那地里的,看着精神多了。”
“都是按张技术员给的指点,瞎弄的,还不知道底下果儿怎么样呢。”沈知秋谦虚道,心里却提起了警惕。支书亲自到地头来,恐怕不只是为了夸她的花生。
果然,周支书话锋一转:“秋丫头,上次孙队长来,你也看到了,上面现在对农村生产、对社员搞家庭副业,口风有点变化。不鼓励单干、投机,但支持对集体有利的技术革新和正当的家庭副业。你这试验田,还有你琢磨的那些编筐的新花样,孙队长可是记下了,让我关注着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沈知秋:“秋收后,你这试验田的产量,得有个准数。要是真比普通种法强不少,大队可能会考虑,让你在社员大会上讲讲经验,甚至小范围推广一下。当然,前提是数据真实,方法可靠。”
沈知秋心念电转。这是压力,也是机会。支书把话挑明了,秋收的产量将直接决定她和她家这段时间的“折腾”,是被定性为“瞎胡闹”还是“有贡献”。如果产量显着,她和沈家将在村里获得前所未有的认可和话语权,甚至可能带来实际的好处(比如工分奖励、更好的分工安排)。但如果不如预期,甚至比普通田还差,那之前的种种,包括应对孙队长的“机变”,都可能成为笑柄和把柄。
“周支书放心,我一定把产量弄得清清楚楚,一分一厘都不差。”沈知秋郑重承诺,“方法也都是实实在在的,就是合理稀植、间作养地、增施有机肥,没什么虚的。秋收后,随时接受大队和社员们的检验。”
周支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:“好,有你这话就行。好好干,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,关键是落到实处,让大伙儿看到好处。”他又看了一眼长势喜人的花生,点点头,背着手走了。
沈知秋看着他的背影,深吸一口气。秋收,不仅是一场体力之战,更成了一场证明之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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