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627年的春风,携着渭水残冰的凛冽掠过中原。
三万秦军甲士踏破暮冬残雪向东疾行,玄鸟纹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森冷光泽,黑色“秦”字旌旗猎猎翻卷,主将孟明视按剑立马,眉宇间尽是对新郑城的志在必得。
彼时的他不会知晓,这场以偷袭开篇的远征,终将在崤山幽暗狭道里,以血火交织的惨败,彻底改写秦晋争霸的春秋棋局。
暮春的滑国郊野,新草初萌染绿阡陌,郑国商人弦高正赶着十二头肥硕黄牛奔赴周地贩售。
当远方尘浪中崭露的秦军阵列撞入视野时,他腰间算珠戛然停转。
那密不透风的军阵、寒光凛冽的长戈,分明是奔着故国新郑而去的夺命利刃。
弦高不及细思,抬手扯下锦袍塞给随从:“速乔装驿卒,星夜回新郑报信!”话音未落,他已整肃衣冠,赶着牛群坦然迎向那片遮天蔽日的军容。
“孟明视将军远征劳顿,我国君主特命我献肥牛十二头,为将士接风洗尘。”弦高对着营门卫士朗声禀道,语气从容得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被引至孟明视面前,他目光坦荡如砥,拱手道:“我国已在边境备妥馆舍粮草,若将军需休整补给,尽可吩咐。”
孟明视目光扫过那些毛色油亮、甩尾啃草的肥牛,又落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滑国都城,心头骤然一沉。
出发前秦穆公亲手交付的密信“郑人使我掌北门之管”,墨迹仿佛还在掌心发烫,此刻却只剩刺骨疑窦:郑国若毫无防备,怎会如此从容备下犒军之物?
他哪里知晓,这位看似寻常的商人,正以一己之勇,为新郑城抢下最关键的布防时间。
沉默良久,孟明视挥手斥退弦高,对副将西乞术、白乙丙冷声道:“郑已有备,突袭之策作废。”
三万大军奔袭千里,难道要空手而返?
孟明视攥紧剑柄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他既无法向雍城秦穆公交代,更咽不下这口无功而返的浊气。
目光扫过不远处无险可守的滑国都城,他眼中闪过狠厉:“既然来了,便不能空回!”
一声令下,秦军如决堤洪水涌向滑国城门,攻城锤撞击城墙的闷响,瞬间打破郊野宁静。
滑国百姓从未想过,这场大国博弈会将灾祸引向自己。
夯土城墙在秦军猛攻下轰然坍塌,哭喊与厮杀声瞬间吞噬街巷。
孟明视站在残破城楼,看着士兵扛着财物往来穿梭,脸上终于有了慰藉。他未曾察觉,滑国城头升起的狼烟,不仅惊动新郑郑穆公,更如利剑刺向绛城。
这支满载而归的秦军,早已被晋国细作钉在监视名单上。
绛城晋宫议事殿内,气氛凝重如铸。晋襄公攥着先轸递上的军报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父亲晋文公丧期未满,秦军便敢在晋国边境耀武扬威,甚至攻灭依附晋国的滑国,这是对霸主权威的公然践踏。
“秦穆公趁我大丧出兵,不仁不义!此仇必报!”少年君主的声音里,满是决绝与怒火。
先轸上前一步,指着地图上标记的崤山道:“此山壁立千仞,狭道仅容一车通行,是秦军返程必经之路。我军联合姜戎部落在此设伏,必能将其全歼。”
晋襄公当即拍板,命先轸为主将,率晋军主力与姜戎骑兵星夜驰援崤山。
夜色中,晋军红色旌旗悄然移动,一张针对秦军的天罗地网,在险峻山谷间缓缓铺开。
当秦军押着掠夺辎重踏入崤山狭道,正是盛夏正午。
头顶烈日被刀劈斧削般的崖壁遮蔽,仅在青灰岩石投下零星光斑,道内潮湿憋闷,腐殖土与苔藓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秦军队伍拉得极长,前军已见出口微光,后军仍在狭处艰难挪动,满载青铜礼器的牛车在碎石路颠簸,车轮碾轧声与马蹄声交织,在山谷撞出沉闷回响。
孟明视勒马阵中,望着两侧高耸崖壁眉头微蹙。
这般险地本是兵家大忌,可连日奔波让将士疲惫不堪,更别提满载战利品的喜悦,早已冲淡多数人的警觉。
他按了按腰间长剑,终究催马前行。
在他看来,晋襄公新丧,晋国自顾不暇,绝无胆量在此设伏。
就在队伍行至最险的“鬼见愁”隘口,一声清脆梆子响骤然划破山谷寂静,如惊雷在秦军头顶炸响。
没等将士反应,两侧崖壁梆子声此起彼伏,瞬间将秦军阵型切割成数段。
紧接着,无数磨利的巨石从崖顶滚落,带着呼啸风声砸向队伍,“轰隆”撞击声震得地动山摇。
一辆满载青铜礼器的牛车被巨石砸中,车厢碎裂,礼器滚落碰撞,刺耳声响混着惨叫在山谷回荡。
走在最前的骑兵来不及躲闪,连人带马被碾成肉泥,鲜血顺着碎石缝隙蜿蜒而下,在道上汇成暗红溪流。
“有埋伏!戒备!”
孟明视声嘶力竭怒吼,拔剑出鞘的瞬间,密集箭矢如暴雨从崖壁后射下,“咻咻”箭声不绝于耳。
秦军将士仓促举盾格挡,可慌乱中举起的盾牌漏洞百出,箭矢或穿透缝隙,或射中无遮无挡的马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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