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629年的春风漫过中原,去年秦晋联军围困新郑的硝烟虽已散入尘埃,空气中盘桓的紧绷感却愈发浓烈——如暴雨前夕的铅云,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,藏着足以掀翻春秋棋局的暗涌。
前一年烛之武凭三寸巧舌退走数十万大军的传奇,仍在列国市井间热传,说书人拍案讲起时,满座无不拍腿惊叹;而秦、晋、郑三国的掌权者,早已在紧闭的朝堂内,悄悄挪动着决定天下走向的棋子。
秦穆公将东进中原的野心攥得发烫,把郑国视作踏足华夏腹地的第一块跳板;
晋文公重耳刚在城濮之战中奠定霸业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每一步都严防死守,绝不容旁人窥伺他的王座;
夹在两大强国牙缝里的郑国,则把“夹缝求生”的智慧练到了骨子里,一副“左右逢源”的圆滑姿态下,藏着满心的战战兢兢与无奈。
这一年,中原大地未闻金戈铁马的嘶吼,可秦、晋、郑三方的每一次暗箱操作、每一步战略布局,都在为两年后崤山古道的那场血色血战,埋下致命的引线。
初春的冻雨刚歇,新郑城外的泥泞还黏着马蹄印,秦国使者的马车已“轱辘轱辘”碾着泥水疾驰而来,车轴上挂着的雍城黄土,裹着西北高原的凛冽风尘,在郑国都城的暖阳下格外扎眼。
使者躬身递上秦穆公的亲笔丝帛,语气热络得能烫到人,却藏着几分虚伪:“去年秦郑结盟,秦伯感念郑伯一片赤诚,特遣杞子、逢孙、杨孙三位将军,率两千精兵驰援新郑,助您戍守都城、共御强敌,保两国永世安宁。”
郑文公双手捧着丝帛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——他在朝堂摸爬滚打数十年,怎会看不出这“助守”是裹着糖衣的毒药?秦穆公分明是要在新郑北门钉下一根楔子,把郑国变成秦国安插在中原的“了望塔”,从此郑国的一呼一吸,都逃不过雍城的眼线。
可郑文公连说“不”的底气都没有。
前一年他私通楚国的旧账,还被晋文公死死攥在手里;若此刻拒绝秦国,无异于同时捅了两大霸主的马蜂窝,秦晋联军再度兵临城下的场景,光是想想就让他后颈发凉——到那时,郑国恐怕连亡国的哀嚎都传不出新郑的城墙。
他连夜密召烛之武入宫,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刚迈过殿门,便一声长叹:“主公的难处,老臣烂熟于心。秦伯此举,是想借我郑国之地为据点,既盯着咱们的动向,又能随时挥师东进、染指中原。眼下局势比刀架在脖子上还急,只能暂且接纳秦军——收下这两千人,一来能稳住秦国,二来可借秦国之势牵制晋国,这是没办法的权宜之计啊。”
数日之后,杞子便带着两千秦兵大摇大摆进驻新郑北门。
这些秦兵的演技堪称炉火纯青:白日里扛着农具帮郑人加固城防,和守城的郑兵勾肩搭背,一口一个“邻里乡亲”喊得热络,活脱脱一副友军模样;可一到深夜,他们便提着灯笼在城墙上来回巡查,把城门厚度、粮草囤积地、甚至巡逻兵换岗的精准时辰,都摸得一清二楚,密密麻麻记在密信上。
每隔五日,就有快马从北门绝尘而出,载着这些情报直奔雍城。
秦穆公每次接到密信,都会伫立在巨大的青铜地图前,手指从雍城一路滑向新郑,指尖在“中原”二字上反复摩挲——这片肥沃得能挤出油的土地,他惦记了大半辈子,如今终于看到了染指的希望,眼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。
秦国在郑国的小动作,终究没能逃过晋国的眼线。
消息传回绛城时,晋文公重耳正在校场观看士兵练箭,“嗖”的一声,箭矢穿透靶心的脆响刚落,大将狐偃的怒吼便炸了开来:“秦穆公这老匹夫!去年背盟撤兵的账还没算,如今竟想踩着郑国抢咱们的霸主之位!主公,咱即刻点齐兵马,先踏平新郑灭了郑国,再回头收拾这背信弃义的东西,让他知道晋国的刀有多快!”
他怒不可遏地将马鞭往地上一抽,泥水溅到裤腿上,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眼眶。
重耳却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越过校场上挥汗操练的士兵,落在远处飘展的“晋”字军旗上,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他想起当年流亡秦国时,秦穆公赠他粮草兵车的恩情,想起“退避三舍”的誓言,更清楚此刻动兵是自乱阵脚——秦国国力强盛,郑国又有秦兵驻守,一旦开战,齐、宋等中原诸侯定会隔岸观火、坐收渔利,到头来晋国的霸主之位反而会摇摇欲坠。
身旁的谋臣赵衰看出了他的顾虑,轻咳一声凑上前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主公,硬拼不如智取。咱们派使者带着厚礼去郑国,明着重申盟约,实则把‘郑国必须臣服晋国’的底线挑明;同时火速联络齐、宋两国,把同盟关系扎得再牢些。这样一来,既堵死秦国东进的路,又保全晋国的颜面,比动刀枪稳妥十倍。”
重耳当即拍板采纳。
没过几日,晋国使者便带着一车美玉、百匹丝绸抵达新郑,当着郑文公的面,语气硬得像块铁:“我家主公念及两国旧情,不追究去年郑国私通楚国的过错。但从今往后,郑国若敢跟秦国勾肩搭背、坏了晋国的事,后果您自己掂量——晋国的刀,可不长眼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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