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525年的秋雾,把雒水南岸的芦苇泡得发沉,连空气都裹着水腥气往人鼻腔里钻。
晋卿荀吴钉在洛水北岸,脊梁挺得笔直,银甲上的晨露顺着甲片缝隙渗落,在掌心积成一小汪冷意。他按剑的手骨节隆起,指腹反复摩挲剑鞘上的饕餮纹,眼底淬着寒,对身边的祭史沉声道:“杀牛祭河,鼓乐要炸响,炊烟要冲天——让陆浑人隔着雾都能闻见肉香。”
祭史攥着牛绳的手青筋蹦起,声音发颤:“用祭祀作幌子,诸侯要骂晋人无信啊。”
荀吴突然转头,目光淬了霜的铁刃般扫过祭史:“等晋军的剑锋抵着楚都城墙,诸侯的非议,自然会蜷成跪着的敬畏。”
三天前,晋大夫屠蒯在周王宫殿上的戏码还在洛邑流传——他托着玉圭,躬身时袍角扫过阶前的青苔,声音软得能拧出蜜来:“寡君欲祭雒水、三涂山,祈王室安宁无虞。”
周臣苌弘的目光刀子似的,剜着他藏在袖中的剑柄:“晋人的祭品,怕是给陆浑戎备的‘催命符’吧?”
屠蒯脸上的笑意粘在皮肤上,转身就往快马背上捆密信,对信使吼:“周人窥破了,让荀将军马上下手!”
九月二十四日的号角,一柄劈空斧似的,撕开雒水的黎明。
陆浑戎的士兵在帐中灌着早酒,酒碗碰得叮当响:“晋人傻呵呵祭河,咱们正好蜷在帐里睡个安稳觉!”
话音刚落,营门突然传来木栅栏崩裂的巨响——荀吴已率精锐踏雾扑来,银甲在晨雾中泛着冷光,他不等探马回报,擎剑直指营心,声如撞钟:“降则免死,顽抗者斩!”
银甲士兵涨潮般涌进营寨,睡眼惺忪的戎人刚摸到弯刀,晋军的长戈已抵住咽喉。
陆浑君穿着绣金戎袍,在亲卫掩护下往楚国方向逃,荀吴抬手一扬,晋将的箭矢“咻”地飞出,一道白电掠过,精准射穿他的袍袖,钉在路边的柳树上。
“我降楚不降晋!”陆浑君猛地扯断被钉住的袍袖,布料撕裂声混着他的怒吼,回头望着火光中的营地——那里有他积攒多年的牛羊与珍宝,如今都成了晋军的囊中之物。他咬牙狠踢马腹,马蹄扬起的泥点溅在脸上,策马消失在南阳盆地的暮色里。
荀吴站在尸横遍野的营地上,靴底碾过一枚染血的戎人耳环,踢开一面焦黑的戎旗,对传令兵道:“捷报快马送晋都,献俘于文公庙!”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绕经周都时,把陆浑通楚的书信摔给周王——告诉他们,晋为王室除害,这功劳,我们受得!”他的语气里满是自得,却没看见周都城楼上,苌弘对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,指尖捏碎的枯树叶,散作晋人那虚浮“功劳”的碎屑。
雒水的血腥味,顺着南风爬进楚国郢都,毒蛇般缠上宫殿的梁柱。
楚平王正对着铜镜摩挲着锦袍领口,孔雀石项链坠在领口,把他蜡黄的脸映得添了几分虚假的红润,费无忌捧着章华台修缮图,猫着腰凑上前,他才懒洋洋地转头。指尖划过图纸上新增的玉雕栏杆,平王笑得眼角堆起褶皱,连声音都渗着油腻的得意:“灵王当年建章华台,诸侯就怕我楚国;如今我再添玉雕栏杆,把台修得比灵王时更气派,诸侯见了,还不得趴在地上敬我楚威?”
话音刚落,内侍捧着晋军灭陆浑的捷报闯进来,平王看清“晋军抵南阳,陆浑君奔楚”的字句,气得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掼在图纸上——那是他最爱的和田玉杯,碎裂的玉片溅起墨汁,黑血般晕染了玉雕的纹路。“废物!晋人都打到家门口了,还想着修台!”他抬脚踹翻身边的青铜炭盆,火星子蹦到费无忌的袍角,燎起几星火苗。
费无忌慌忙扑灭火星,膝头磨着金砖挪过去,额头贴得比金砖还凉,连呼吸都放成了游丝:“大王息怒!晋军新胜,锐气正盛,咱们硬碰硬就是鸡蛋撞石头。不如派沈尹戌率精兵守方城,把北边的门户焊死;再让太子建戍守城父——太子年轻有为,让他历练军务,既显王室威德,又能防备晋人突袭,一举两得啊!”他偷瞄平王的脸色,见对方眉头舒展了些,又飞快补道,“秦晋素来是死对头,臣这就派人扛着珠宝去秦国求援,晋人腹背受敌,必不敢南下!”
这番话听得平王连连点头,却没察觉费无忌垂在身侧的手,正死死掐着袖中的竹简——那上面记着太子建与伍奢往来的书信,只要太子离了郢都,构陷他的罗网就可以收了。
同一时刻的长江岸边,吴楚战船的厮杀声刚歇,江面上飘着楚军的残破旗幡,碎成了一片片。
公子光踏在“余皇”战船的甲板上,掌心反复摩挲船板上的龙纹——这是吴王寿梦的宝船,失而复得的快意让他眼底燃着火。他拍着伍子胥的肩膀大笑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“先生的计策绝了!夜呼‘余皇’乱楚军心,让他们自相踩踏,这先王的宝船,终究是我吴国的!”
伍子胥站在一旁,指尖捏着半块楚军的箭镞,铁锈味渗进指缝,目光落在北方的地图上,语气沉如江底青石板:“晋灭陆浑,楚平王必定调重兵守方城,东边的防备就成了筛子——这正是我们练兵扩军、吞并周边小国的时机。”他抬手点向地图上的郢都,指尖戳得地图发皱:“现在抢一艘船不算什么,等我们练出能横渡长江的水师,就不是抢船,是踏平郢都,为公子把整个楚国攥在手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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