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557年的夏风裹着黄河水汽,刚焐热溴梁渡口的沙砾,晋国三丈高的会盟坛已在烈日下蒸腾起夯土腥气——新夯的黄土润着潮气,脚掌踏上去,便陷下半指深的窝。
新君晋平公姬彪端坐坛心青铜席,玄色龙纹朝服绣线紧实如铁,偏衬得他那张未经风霜的脸,泛着几分少年人的苍白。他指尖反复摩挲腰间谷纹玉圭,玉被体温焐得温软,棱角处却被指节攥出几抹泛白压痕——这是他继位后首掌诸侯会盟,胸腔里翻涌的,是年轻人急于立威的焦灼,更是对“霸主”二字沉甸甸的敬畏。
“鲁侯稽首!”司仪的唱喏刚在坛下荡出回音,鲁襄公捧着束帛玄璧的身影已踏上台阶。
腰肢刚弯到六十度,晋平公的冷喝便如冰锥劈落:“慢着!”青铜案几被拍得震颤,酒爵相撞的叮当声里,酒液泼溅而出,在盟书上晕开深色墨迹,“寡人继位数月,鲁侯既无朝贺之礼,反与南楚暗通款曲——这歃血盟誓的礼,你配沾吗?”
鲁襄公双腿一软,束帛“哗啦”坠地,脸色比坛边白茅还惨。他慌忙跪地去捡,袍角被坛边碎石刮出破口,露出里层打补丁的衬布。
中军将中行偃快步上前,袍袖轻拢按住案几,指腹细细拭去盟书酒渍,低声劝道:“君上,正纪纲要先明礼法,施威德须再显气度,这才是悼公传下的霸主章法。”
晋平公斜瞥老臣鬓角沾的浮尘,喉间滚出一声“哼”,终究松了手:“念你初犯,罚兵车百乘助晋伐楚。再敢怠慢,晋军戈矛便直入曲阜,‘请’你上朝!”
坛下人群的阴影里,流亡的卫献公姬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指尖悄悄勾了勾晋卿韩起的衣袖。他穿的素绸袍洗得发亮,领口磨出毛边,腰杆却挺得比坛边旗杆还直,声音压得如蚊蚋贴耳:“韩大夫,臣流亡三年,啃过田埂野菜,宿过破庙寒夜,昔日骄纵之过,日夜噬心。求晋国为臣做主,重返故国。”
韩起望着他眼底血丝里的恳切,又瞥了眼坛上意气外露的晋平公,指尖轻叩腰间佩刀环扣,低声回:“君上正欲借诸侯立威,你的事,撞在点子上了。”
果然,鲁襄公刚灰溜溜退下,晋平公便转向卫殇公使者宁喜,脸色沉得如雷雨前的天空:“卫侯失德却非死罪,速让殇公让出戚地安置衎。否则,晋军战车便直驱卫国都城,‘请’你们遵旨。”
宁喜指节攥得发白,指缝渗出汗来,却只能躬身叩首:“诺。”他心里明镜似的——晋平公要的从不是卫献公复位,是让所有小国都记牢:中原的秤砣,始终攥在晋国人手里。
溴梁坛上的盟誓血还没在陶盘里凝干,晋军战鼓已在南方擂响。
许国三年间三叛晋、两附楚,成了晋平公立威的第一块试金石。
六月湛阪,骄阳把地面烤得烫脚,脚掌踏上去,滋滋冒白烟。
晋军主帅中行偃立在高坡,青铜头盔的阴影遮去大半张脸,只露出紧抿的嘴角与下颌刚冒的胡茬。他望着远处楚军阵中“公子格”的大旗被热风卷得猎猎作响,对身旁栾黡沉声道:“楚军虽有锐士,却无死战之心。你率左军攻其侧翼,我率中军直捣中坚——正午前,必破此阵。”
栾黡梗着脖子哼了一声,攥剑柄的手青筋暴起,连手背骨节都泛了青:“上次迁延之役,你让我栾家子弟在阵前受辱,这笔账还没算!这次别想我听你调遣!”
话虽呛人,他转身却一脚踹翻马凳,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如箭,马缰被拽得“咯咯”作响:“左军的跟我冲!谁落后半步,就是给晋国丢脸的孬种!”
中行偃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,甲叶碰撞声在风中渐远,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淡笑——这栾黡,是块点火就着的炮仗,却从不在战场上掉链子,骨子里的忠勇,比青铜还硬。
战鼓声如惊雷滚过旷野,晋军两翼如铁钳包抄而出,戈矛寒光在烈日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公子格压根没料到晋军攻势这般迅猛,指挥令旗刚举过头顶,栾黡的箭已如流星破空而来,箭簇穿透旗杆,“啪”地钉在阵前土中。
楚军阵脚瞬间大乱,士兵争相溃逃,甲叶碰撞声、哭喊声、战马嘶鸣声搅成一团。
晋军一路追击,直到楚方城(长城)下才收住脚步。中行偃俯身掬起一捧方城河水,泼在脸上,凉意顺着脖颈淌下,他朗声道:“今日饮马方城,让楚康王看看,谁才是中原真正的主人!”
士兵欢呼声响彻山谷,震得崖上碎石簌簌滚落;唯有栾黡叉着腰站在一旁,嘟囔着:“要不是我先射落他的令旗,哪有这扬威的机会?”
晋军在南方扬威的消息传到郢都,楚康王气得砸翻案上青铜酒樽。湛阪之败的耻辱如鲠在喉,他当即下令令尹子庚率三万大军逼近宋国——要拿这个“晋的附庸”出气。
出兵前,他亲手拽住大夫士尹池的衣袖,指节捏得对方胳膊发疼:“你先去宋国探虚实。若宋国君臣昏聩、百姓怨声载道,便顺势破城;若有贤臣镇国,立刻撤兵——楚国不能落个‘伐贤邦’的骂名,让晋人占了道义便宜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