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566年春,曲阜雉堞新绿初浓,鲁襄公青铜案上已摊开两卷冷暖殊途的文书。郯国朝书竹简温润,“郯子鸪敬赴鲁庭”八字墨痕轻洇,如沾露草叶,藏尽小国恭谨;晋国盟檄竹刃如匕,晋悼公“莒子不至则晋军东出”九字刻透竹背,墨沉似铁,字字砸向生死关隘。
季武子以玉镇纸压平卷边,指尖碾过“郯子”“莒子”二名,指腹摩挲着竹纹,颌须随笑意微颤:“满城春风里,尽是棋子落盘声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精算的光——十余年晋楚夹缝执政,他早练就得“于无声处听惊雷”的本事,诸侯的每一声喘息,在他耳中都是可乘之机。
郯子车驾碾过曲阜青石板,轱辘惊起檐燕,车帘一掀,百姓皆见其真容——素麻深衣浆得发硬,牛革束腰无佩玉,粗粝的指节还沾着桑田的泥星,与田间农夫别无二致。
车中堆的不是朝聘圭璧,是郯国最饱满的蚕种,以细密麻布层层裹藏,桑香漫过车舆。
“鲁秉周礼而兴,郯地狭民贫,无金璧可献,唯以蚕桑表归附之诚。”他在殿中深揖,麻布衣角扫过金砖发出轻响,掌心老茧在青铜灯影下泛着哑光,那是数十年亲耕垄亩的印记。“去岁莒灭鄫、齐灭莱,东方小国如风中秋叶,唯有攀附鲁侯这棵青槐,方能在刀兵丛中觅得生机。”他垂首时,额角汗珠坠向金砖,既有“鹿乳奉亲”传下的赤诚,更有小国君主“仰人鼻息”的焦灼——他懂,唯有抛却虚礼、以实动人,才能让郯国在诸侯夹缝中存活。
鲁襄公扶他起身,触到厚茧,忽忆去岁曾巫在南武城雪地堆衣冠冢的枯影——同是小国臣属,一躬身桑田,一寄望空盟。
季武子旋即出列:“郯子精于蚕桑,鲁技粗疏,恳请亲授农法,泽被两国民生。”言若纳贤,实则借郯附鲁固边充库。
郯子眼中骤亮,拱手应诺。此后曲阜桑田,常现他挽袖改器的身影:桑钩七磨方适农妇,织机重排始让梭飞,“郯子课农”的佳话,便在绿浪中扎根。
鲁都桑香未散,戚邑已浸戈矛寒腥。
莒子密州在城外芦苇荡盘桓三日,车帘掀压不定,指节捏得泛白——灭鄫扩势的野心,撞上晋侯霸权的威慑,色厉内荏全泄在焦躁步履中。“入城是死,抗命亦死”,自语未落,季武子“服软可保莒祀”的密信已递至掌中,如绳紧攥他摇摆的心。
盟殿之上,莒子解剑掷阶,哐当一声震得烛火乱颤。他赤着上身露出胸前狰狞战疤,膝行至晋悼公座前,额头重重叩击金砖,一下比一下急切,很快染得砖面泛红:“臣一时糊涂灭鄫,求盟主开恩,留莒国一线祭祀香火!”前倨后恭的模样,与此前灭鄫时“饮马鄫水”的嚣张判若两人。
晋悼公持樽垂眸,酒液在杯中晃出冷光,他指尖轻叩樽沿,目光如鹰隼锁住莒子——他要的从不是莒子的命,而是“杀鸡儆猴”的震慑。“晋之附庸,岂容私动干戈?”语气平淡如叙家常,却藏着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的威压。
话音刚落,他眼底微不可察地一抬,殿外甲士立刻暴喝,戈矛交击声震落梁灰,寒气裹着杀气漫遍大殿,这是他精心编排的“戏码”,每一个细节都在宣告:晋之霸权,不容挑衅。
季武子适时躬身如弓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传遍大殿:“莒子伏罪态度恳切,可令其献鄫地之半予鲁、岁纳渔盐之利贡晋,以赎其过。”他俯身时,余光扫过晋悼公微挑的眉峰——这提议早已在他心中盘算百遍,既给了晋侯“宽宏大量”的台阶,又为鲁国争得实利,顺带还能让莒国“割肉止痛”,一举三得。
晋悼公指节泛白,握着酒樽的手顿了顿,他心中明镜似的:灭莒易,但若逼反东方诸侯,反而动摇晋之根基。狠厉从非目的,是护权的手段。“准奏”二字落定,掷地有声。
散场时莒子死死攥其衣袖谢恩,季武子轻轻抽回手,拂去袍角金砖碎屑,淡道:“我保的是鲁之东疆,非你。”语气冷如殿中青石,他从不会为无利之事动情,谋算才是他的立身之本。
戚邑盟讯传至郑国,子驷正在新郑郊野验田。他拨开半人高的杂草,旧田界已被贵族车马碾成泥路,指腹抚过模糊的刻痕,眉峰拧成死结——贵族的肥田占尽河渠,田埂修得比城墙还高;百姓的薄田弃于坡地,连种籽都难扎根,府库账本上“无赋可收”四字,被他用朱砂笔圈得发黑。“重划田界、按亩均赋,否则郑必亡!”他将丈量木尺猛插田埂,入泥三寸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身旁子国扯袖急劝:“司、堵等四族田产占郑之半,此举是引火烧身!”
子驷冷笑转身,眼中燃着“明知山有虎”的决绝——他自幼见惯百姓流离,身为执政,若因畏权贵而放任国祚倾颓,百年后有何面目见郑先君?个人安危早被他抛诸脑后,郑国存续才是唯一执念。
子驷刚而不莽,亲赴司府摊开田契:“田减三成,换五年免役、子弟入仕,孰轻孰重?”非赶尽杀绝,只求改革平衡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