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603年的中原,刚从去年楚晋拉锯的紧绷中稍喘口气,南北疆域已悄然聚起新的风暴。
南方楚国率先掀动杀机。
楚庄王指尖摩挲着郑国质子送来的盟约竹简,“永附大楚”四字墨迹未干,他已敏锐嗅到这份臣服背后的游移。
前一年郑国虽送嫡子入楚表忠,晋军在荧泽的驻军却如芒刺在背,随时可能斩断楚国的中原通路;更关键的是,郑国自两年前“染指于鼎”血案后,国君三易其位、内乱频仍,国力日衰却仍在晋楚间首鼠两端——若不彻底驯服这处“朝晋暮楚”的战略要地,楚国的中原霸权便如悬丝之楼,转瞬可倾。
春耕田埂刚泛新绿,楚庄王即命大将子反点兵出征,战车铁轮碾过郑楚界碑时,冻土飞溅如碎玉,所到之处粮草成焦土、城邑接连被围,狼烟直刺天际。
郑襄公立在新郑城头,望着南方翻滚的黑烟,指节因攥紧城堞而发白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接手的早已不是父辈基业,两年前公子宋因一碗鼋羹受辱、愤而弑杀郑灵公的血案,让宗室离心、兵力折损过半,如今面对楚军锋芒,连列阵对峙的底气都已耗尽。
最终,他捧着象征权柄的玉璧出城请降,在楚军大营签下“断晋盟、唯楚是从”的苛刻盟约,楚国才鸣金收兵,铁甲洪流缓缓南退。
楚国在南疆的强势,让北方晋国如坐针毡。
执政赵盾在曲沃议事厅内,将陈国附楚的密报重重拍在案上,青铜鼎中温热的酒浆震起细碎涟漪,溅在刻着晋侯先祖名号的鼎沿。
“陈人背盟投楚,若不惩戒,中原诸侯必争相效尤,我晋室霸权将荡然无存!”怒斥声震得梁柱嗡嗡作响,满座卿大夫皆垂首凝思。
陈国虽疆域狭小,却是晋国联结中原南部的关键枢纽,它倒向楚国,无异于在晋国霸权版图上撕开裂口。
赵盾当机立断联络卫国,以“尊王攘夷、讨伐叛盟”为名,与卫国大夫孙免合兵伐陈。
晋卫联军旌旗连绵数十里,戈矛如林向南挺进,陈国都城百姓扶老携幼躲入地窖,陈灵公赤足披发出城谢罪,献上半数国库金玉并重签附晋盟约,这场“叛附”风波才暂告平息。
就在晋楚两国为争夺中原诸侯焦头烂额时,北方的赤狄突然挥师南下,给了晋国致命一击。
作为狄人中最凶悍的分支,赤狄常年盘踞晋北如饿狼窥伺,见晋国主力南调,立刻趁虚突袭,一举包围晋国腹地的怀邑与邢丘。
这两座城邑是晋都绛城的门户,一旦失守,狄人铁蹄便可直捣核心。
消息传回曲沃,朝堂瞬间沸腾,武将们纷纷拍案请战,正卿荀林父却按剑沉声道:“狄人如疯犬,凶悍却无章法,我方刚经南征,兵力未复,此时硬拼必损兵折将。不如按兵不动——狄人久围不下必劫掠百姓,待其恶贯满盈,我们以‘吊民伐罪’之名出兵,既能以最小代价取胜,又能赢得民心。”
赵盾盯着案上的疆域图,指尖在怀邑、邢丘间反复摩挲,权衡再三后采纳了缓兵之计——这一决策虽暂保主力,却也暴露了晋国内部“急战派”与“稳守派”的分歧,为日后卿族博弈埋下隐患。
与大国疆场上的刀光剑影相比,郑国宫闱中的一场对话,更藏着权力倾轧的冷意。
公子曼满作为郑国宗室子弟,仗着与郑襄公的远亲关系,野心已膨胀到不加掩饰的地步。
他寻到王子伯廖,端着半盏醇酒,语气倨傲地说道:“我随国君抵御楚军,也算有功,若能跻身卿大夫之列,必为郑国开疆拓土,立下不世之功。”
王子伯廖看着他满脸志得意满的模样,心中暗叹一声,放下酒杯缓缓开口:“你无德无行,却一味贪慕高位,这绝非福泽之相。《周易》中‘《丰》之《离》’的卦象早有明示——‘丰其屋,蔀其家,窥其户,阒其无人’,此乃家破人亡的凶兆,你若不知收敛野心,日后必遭横祸。”
公子曼满只当这是王子伯廖嫉妒自己的机遇,冷笑一声拂袖而去,根本未曾放在心上。
谁也未曾料到,这句预言竟在次年一语成谶——公子曼满因勾结外臣谋夺兵权,被郑襄公下令当众诛杀,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公元前603年的盛夏,楚庄王在郢都设宴庆功,宫殿内钟鼓齐鸣、丝竹悦耳,酒香四溢。
席间,众臣皆举杯恭贺伐郑之功,唯有申公巫臣离席进言,神色凝重地说道:“晋国虽暂时退让,但其根基并未受损;郑国虽表面臣服,心中未必真正归心。大王若想称霸中原,当推行‘恩威并施’之策——以军事威慑令诸侯不敢叛离,以恩惠安抚令诸侯真心归附。”
楚庄王闻言停杯沉思,片刻后抚掌称善,当即下令归还从郑国掠夺的半数粮草,同时放回郑国质子的贴身侍从,试图以这种“打一巴掌再给颗糖”的方式,彻底拉拢郑国。
而远在晋国的赵盾,正对着沙盘反复推演局势,已然清醒地认识到:同时应对南方的楚国与北方的赤狄,晋国已力不从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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