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625年的春风掠过渭水,卷着细碎残雪扑向雍城,秦宫的铜钟恰在此时撞响第三声。
沉闷的回响震得廊柱朱漆微微发颤,更重重撞在孟明视的心上。
他按在剑柄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绷得泛出青白,眼前不受控制地铺展开崤山旧景:三万将士的尸骸叠成血色山峦,断戈残剑在寒日下泛着森冷寒光,连呼啸的风都裹着呛人的血腥气。
“此去彭衙,必以晋人之血,洗我‘拜赐之师’的奇耻!”
他对着秦穆公深深叩首,额角抵着冰凉的金砖,声音里的决绝震得殿阶积雪簌簌滑落。
秦穆公亲自上前扶起他,将一柄嵌着绿松石的短剑塞进他掌心。
这是蹇叔当年赠别的信物,剑鞘上的云纹已被岁月磨得温润,刃口却仍藏着未凉的锋芒。
三月的彭衙草原,狂风卷着沙尘抽打旌旗,秦军的玄黑战旗与晋军的朱红帅旗在半空对峙,猎猎声中满是一触即发的杀气。
孟明视勒马阵前,银甲映着日光泛出冷芒,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对面先且居的“先”字帅旗,牙槽咬得发酸。
战前秦营的私语声像细针般钻心:“去年被晋人活捉放回,今日还敢来送死?”“拜赐之师”四个字,早已成了烙在他皮肉上的耻辱印记。
正午日头升至天顶,晋军阵中突然爆发出一声震天暴喝,一队轻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。
为首的狼瞫铠甲歪斜、须发戟张,唯有双目圆睁如燃炬,燃着以死明志的决绝火焰。
这位此前因违逆先轸被罢黜的大夫,今日便是要以鲜血洗刷屈辱。
“冲!”狼瞫的怒吼刺破长空,二百名亲兵紧随其后,戈尖一致朝前,如一柄锋利匕首直扎秦军阵脚。
孟明视猝不及防,秦军前锋瞬间被撕开一道豁口。
狼瞫手持长戈左冲右突,戈尖刚挑飞两名秦兵,数支长矛已狠狠洞穿他的胸膛。
他轰然坠马时,身躯仍保持着前冲的姿态,滚烫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了身下的青草,也溅红了扑上来的秦兵铠甲。
晋军见状爆发出震天呐喊,先且居挥旗下令总攻,朱红浪潮般的晋军顺势压上,秦军阵脚大乱,士兵争相后退。
孟明视挥剑斩落两名逃兵,厉声喝止,可溃败之势早已如决堤洪水。
他拼死突围,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,直到西乞术、白乙丙率军从侧翼接应,才得以带着残部狼狈渡河西归。
彭衙惨败的消息传回,雍城的空气瞬间凝如寒铁,秦穆公却亲率百官在城门口迎候。
他望着形容枯槁、甲胄染血的孟明视,当众解下象征王权的冕旒,沉痛说道:“是寡人不听蹇叔忠言,执意东进,才让将士们血洒疆场。此罪在我,绝非将军之过!”
这番“罪己”之语传开,不仅平息了秦国内部的追责风波,更让孟明视与全军将士感激涕零。
这“穆公揽责”的典故,也从此彰显出一代君主的担当与格局。
秦晋草原的硝烟尚未散尽,鲁国曲阜的东门外,却迎来了一位“不速之客”。
一只名为“爰居”的巨大海鸟,翼展如悬帆般宽阔,停在城楼下两日两夜,不飞不鸣,引得百姓扶老携幼围观看热闹,流言也随之四起:“这是神鸟示警,怕是要有灾祸降临了!”
大夫臧文仲听闻消息,当即传令筹备祭祀大典,神色凝重地断言:“异鸟现身王都,必定是神明示警,应当以牛羊太牢隆重祭祀,才能消灾免祸。”
消息很快传到柳下惠耳中,这位以“坐怀不乱”闻名天下的贤士,立刻束冠整衣赶赴朝堂。
所谓“坐怀不乱”,说的是他曾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于城门下遇到一位无家可归的女子。
当时天寒地冻,女子几乎冻僵,柳下惠便解开衣襟,让女子依偎在自己怀中取暖。
两人相拥整夜,他却始终坚守礼法本心,未有半分逾矩之举。
这份品格让他在诸侯间声名远播,此刻面对荒唐的祭祀提议,他更是直言抗辩:“祭祀之礼自有先祖定下的常典,唯有日月星辰、社稷山川、先祖先贤才可入祀。一只海鸟既非神明又非灵物,凭什么享受这般礼遇?它不过是在海上遭遇狂风,暂时来此避祸罢了。”
朝堂之上,柳下惠取来记载祀典的竹简,声如洪钟般逐条念诵:“祀典有云,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祭祀是为了敬天法祖、安定社稷,绝非滥祭异物来惑乱民心。若见了异常就祭祀,今日祀鸟,明日祀兽,先祖传下的礼制岂不乱套?邦国的根本又何在?”
他的辩词逻辑严密,一如“坐怀不乱”时的清醒自持,听得众臣无不心服口服。
臧文仲盯着案上的竹简,手指反复摩挲着竹节,脸色由红转白,最终长叹一声:“展禽所言极是,是我被流言与恐慌冲昏了头脑,失了为官的分寸。”
他当即下令停止祭祀,还将柳下惠的谏言刻在桐木牍上,挂在府中堂前作为终身警醒。
这场“爰居祭辩”,让鲁国上下彻底厘清了礼制的真谛,更让柳下惠“明礼理性、刚正不阿”的声名传遍诸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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