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外界舆论将丹阁的“三不治”规矩视为狂悖无知的笑谈时,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些角落,一些真正经历过风浪、洞察世情的人物,却从中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。
城西,一处幽静的干休所小院里。
退休已久的陈老正坐在石凳上,慢慢品着一杯清茶。他虽已离开权力的核心,但余威犹在,消息渠道依然灵通。秘书站在一旁,低声汇报着近日里闹得满城风雨的“丹阁规矩事件”。
“……大致就是这样,现在外面很多人都在看笑话,觉得这位林先生太过恃才傲物,不懂人情世故。”秘书总结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倾向,他也觉得这规矩立得有些不合时宜。
陈老听完,却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缓缓放下茶杯,目光投向院中一株历经风霜、形态虬劲的老松,仿佛在透过松树看着别的什么。半晌,他嘴角竟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恃才傲物?不懂人情世故?”陈老轻轻摇头,声音沉稳而有力,“我看恰恰相反。这位林先生,不是不懂,而是太懂了。他懂的,不是那些迎来送往、蝇营狗苟的世故,而是另一种……更根本的‘道理’。”
秘书微微一愣,有些不解。
陈老继续道:“你想想,能拿出那种堪称‘神迹’的丹药的人,会是一个只知道哗众取宠的蠢人吗?他若真想敛财,或攀附权贵,只需放出风声,不知有多少人会捧着金山银山求上门去。可他偏偏立下这么个看似得罪人的规矩,为什么?”
他顿了顿,自问自答:“这是在‘筛选’。”
“筛选?”秘书若有所悟。
“没错。”陈老目光深邃,“‘不仁不义者不治’,这是在筛选品性,与这等人物结交,无异与虎谋皮,今日受你恩惠,他日或许反噬其身,避开他们,是智慧,也是自保。”
“‘不信不诚者不治’,这是在筛选心性,求药之心若不诚,疑神疑鬼,即便赐下灵丹,效果也恐大打折扣,甚至反生怨怼,治病的首要前提,是信,信则灵,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。”
“‘机缘未到者不治’,这听起来最是玄乎,实则蕴含深意。机缘二字,妙不可言。或许是指时机未至,或许是指命里该有此一劫,强求不得。这体现的是一种对天道、对命运的敬畏,不强为,不妄为。”
陈老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不言之教,无为之益,天下希及之。 这位林先生,没有到处宣扬他的丹药多么神奇,也没有去攀附任何权贵。他只是立下规矩,然后静待。这看似是无为,是不作为,但实际上,这种‘无为’本身,就是一种最强大的‘教’与‘示’。它在告诉所有来者:我这里的东西,非同寻常,它有它的脾气,有它的原则。你若认可,便按我的规矩来;若不认可,门在那边,请自便。”
“这是一种极度的自信。”陈老感叹道,“他的价值,不需要通过迎合世俗来证明。相反,世俗需要去适应他的规则。正因为有了这三条看似苛刻的规矩,才能凸显出他能拿出的东西,是何等的珍贵。物以稀为贵,而‘资格’本身,就是最稀有的东西之一。当你历经‘筛选’最终获得资格时,你才会真正懂得珍惜。”
秘书听完,恍然大悟,心中那点不以为然早已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起敬。姜还是老的辣,陈老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,远非他能及。
与此同时,在市内一座香火不算鼎盛、却格外清幽的古道观中。
一位须发皆白、面色红润的老道长,正与来访的至交好友——一位来自城外名刹的高僧对弈。
茶香袅袅中,两人也谈起了近日的趣闻。
高僧执白子,轻轻落于一隅,微笑道:“道友,近日城中那位‘丹阁’主人所立规矩,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,依你看来,此子是狂傲,还是另有深意?”
老道长手持黑子,凝视棋盘,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大师以为,我道门金丹大道,首重为何?”
高僧略一沉吟,道:“外炼金丹,内修道德,贫僧虽为佛门中人,亦知‘修命不修性,此是修行第一病’的道理。”
“然也。”老道长落下黑子,截断一片白棋的气,“丹道,岂是徒具药材、炉火之外术?上药三品,神与气精。 炼的不仅是草木之精华,更是心性之纯一。一个心术不正、言而无信、机缘浅薄之人,纵得灵丹,亦如持宝玉行于闹市,非但不能自保,反遭其害,更甚者,其浊念秽心,可能污了丹炉清净,扰了炼丹者的心境。”
他抬头看向高僧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:“所以,那‘三不治’,在俗人看来是狂悖,在我辈看来,却是护道之法,亦是点化之言,他在告诉世人,欲求超凡之药,先修有暇之身。这何尝不是一种慈悲?让无缘者知难而退,免造口业,亦是功德。”
高僧双手合十,宣了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如是,如是。菩萨畏因,众生畏果。 此位于先生,立规矩于求药之先,便是于‘因’上设下门槛,筛选的是求药者的‘心因’。心因不正,恶果自种。此举大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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