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汗水仍残留在丁星灿的额际,陈默数据洪流中那被吮吸、放大的绝望感,如同污浊的淤泥,黏附在他的感知上,久久不散。他靠在保密阅览室冰冷的墙壁上,在绝对的黑暗中调整着呼吸,试图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适与寒意强行压下。
“丁先生。” AI助理冰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打破了这短暂的休憩,“评审官陆天明先生召见。请您即刻前往其办公室。”
来了。
比他预想的更快。
丁星灿直起身,眼底最后一丝波澜被彻底敛去,重新冻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褶皱的衣领,仿佛掸去的不是灰尘,而是刚刚在数据深渊中沾染上的、属于陈默的绝望气息。
陆天明的办公室,位于情绪调控委员会总部大楼的顶层,是整个演都权力金字塔真正的顶端。通往那里的专属电梯,四壁是光滑如镜的暗色金属,映照出丁星灿毫无表情的脸。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升,超重感轻微压迫着耳膜,如同一步步靠近某个巨兽的心脏。
“叮——”
电梯门滑开。映入眼帘的并非极尽奢华,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、充满秩序感的宏伟。挑高近十米的穹顶,线条冷硬到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是演都匍匐在脚下的全景,云雾在半空中缭绕,让这座城市看起来更像一个精密运转的、毫无生命的庞大机器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,混合了消毒水的绝对洁净与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于高频运转服务器散发的微弱热量和臭氧味。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。
陆天明的办公区域在视野尽头,一张巨大的、仿佛由整块黑色曜石打磨而成的办公桌后方。他此刻正背对着电梯方向,负手而立,俯瞰着脚下的城市。那背影挺拔,沉稳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、足以碾碎一切反抗意志的压迫感。
丁星灿步履平稳地走近,在距离办公桌约三米处停下。地毯厚实得吞没了一切脚步声。
“陆评审官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平静。
陆天明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面容与梦中那个在观察室里的形象完全重叠,只是更添了几分现实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威。五官端正,眼神锐利如鹰隼,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,直视人心的最底层。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既不严厉,也不温和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、令人不安的平静。
“星灿,”陆天明的声音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,带着回响,“陈默的档案,看完了?”
“是。”丁星灿的回答简短有力,不透露任何个人情绪。
“感受如何?”陆天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测试的精密仪器。
丁星灿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没有任何闪躲。他知道,任何一丝一毫的迟疑或异样,都可能被对方捕捉并放大。
“目标的情绪波形存在多处异常断层,峰值后的平静期不符合自然情感消退规律。”他用最专业、最客观的口吻陈述,如同在汇报一项实验数据,“其生命最后阶段,疑似存在外部数据介入痕迹,导致情绪被非正常放大和抽取。”
他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发现,没有隐瞒。在陆天明这样的存在面前,拙劣的掩饰不如坦率的“专业质疑”。
陆天明听完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,只是微微颔首。
“你的观察很敏锐。”他的语气,仿佛早就知晓一切,“这正是此项委托被称为‘特殊’的原因之一。”
他绕过办公桌,步伐沉稳地走到丁星灿面前。距离的拉近,让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为强烈。
“网络贷衍生出的社会问题,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。某些……地下的、非法的情绪掠夺技术,确实可能存在。”陆天明的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、忧心忡忡的意味,仿佛一位为城市顽疾而焦虑的掌权者,“陈默,是这些技术的受害者之一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炬:“但这不是你需要深入调查的重点。你的任务,是‘安抚’,是‘稳定’。用你的专业,去弥补这些黑暗技术造成的创伤,防止负面情绪在受害者家属中发酵、扩散,引发更大的社会不稳定。”
“至于追查这些技术的源头,清除这些城市的毒瘤……”陆天明的语气变得深沉而意味深长,“那是评审团和执法部门的工作。你需要做的,是扮演好你的角色,完成你的‘情绪狩猎’。”
“情绪狩猎”四个字,从他口中吐出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双重隐喻的意味。
丁星灿的心脏微微收缩。陆天明承认了“情绪掠夺”的存在,却轻描淡写地将其归咎于“地下非法技术”,并明确划定了他的行动界限。
这是警告?还是另一种形式的……引导?
“我明白。”丁星灿垂下眼帘,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,“我会专注于委托本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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