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证明……”
丁星灿吐出这两个字后,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他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,也仿佛在让台下那片由叹息、泪水和无声震撼构成的浪潮,有足够的时间去冲刷、去沉淀。
烛火燃烧着,光线似乎比之前更加稳定,也更加明亮,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、左眼下那颗清晰无比的泪痣、甚至旧衬衫领口磨损的纤维,都照得毫发毕现。他就站在光里,没有任何遮挡,没有任何修饰。
然后,他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胸腔随之起伏,牵动着左肩的轮廓。这口气吸得很长,仿佛要将整个剧场里弥漫的复杂情绪——那震惊、那共鸣、那痛楚、那茫然、那被点燃的微光——都吸入肺腑,化作燃料。
他重新握紧了手中那个粗糙的麦克风,指节因为用力而再度泛白。但他的眼神,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清明,都要坚定。那是一种在深渊中打捞出自己、在迷雾里辨认出方向后的、无可动摇的清明与坚定。
他的目光,不再飘忽,不再回避。而是如同经过打磨的镜面,清晰地、平静地,倒映出台下那片由无数烛火和面孔构成的、真实的世界。
他看到了林珂珂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泪水,和泪水之下,那火焰般燃烧的、混合着痛惜与无比骄傲的光芒。
他看到了小茹用力捂着嘴巴,肩膀耸动,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却死死盯着他,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,烙印在小小的灵魂里。
他看到了梅缓缓地、重重地点了一下头,脸上是她惯有的冷静,但那冷静之下,是一种深切的认同和如释重负。
他看到了老陈别过脸去,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抹着眼眶,喉结剧烈地滚动。
他看到了铁砧靠着的门框,那个铁塔般的汉子,此刻低着头,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。
他也看到了周主管那一片区域。周主管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、近乎僵硬的平静,只是那平静的面具下,眼神深处,有一种被彻底打乱计划的阴沉和极力克制的恼怒在闪烁。他身边的王主任等人,或低头假装记录,或眼神游移,不敢与台上的目光接触。
他还看到了更后方,那片烛火的海洋里,无数张被泪水打湿或绷紧的脸。那些脸上,有恍然大悟的刺痛,有被理解后的释放,有迷茫中的一丝亮光,也有依旧深陷在自身苦难中的麻木与困惑。
他将这一切,尽收眼底。
没有评判,没有期待,只是看见。
如同看见自己内心那些同样混乱而真实的部分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,不再沙哑,不再低沉,而是异常的清晰、平稳,像山涧流过石头的溪水,带着一种冲刷掉所有浮尘后的、本质的力量。
“站在这里,说了这么多,”他的语气很平实,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,“不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们,该成为什么样的人,该走什么样的路。”
他微微摇头。
“路,在你们自己脚下。感受,在你们自己心里。选择,在你们自己手中。”
“我和‘真实之境’能做的,只是像今晚这些烛火一样,”他指了指周围摇曳的光源,“提供一点点光,一点点热,一点点……可能照见你们自己脚下那一步的微光。仅此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,那目光里,有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、奇异的轻松,和一种更加深沉的担当。
“我刚才分享的,是我的空洞,我的伪装,我的恐惧,我的寻找。”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坦诚,“不是为了换取同情,或者证明我的‘深刻’。”
“而是为了,用我自己的经历,尽可能清楚地告诉你们——”
他的语调,陡然拔高了一线,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锤炼的钢钉,被他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力量,钉入这寂静的空气,钉入每个人的耳中与心中:
“表演,无论多么完美,都是在消耗生命本身。”
“演绎别人的悲伤,会让你忘记自己的眼泪。”
“扮演设定的角色,会让你迷失真实的脸庞。”
“追求外界的认可,会让你听不见内心的声音。”
“沉迷于被观看、被需要、被崇拜的幻觉,最终会让你……彻底遗忘自己是谁。”
他说的,不仅是曾经的“未亡人”丁星灿,也是旧时代每一个被情绪消费品、被社会期待、被生存压力扭曲和异化的灵魂。更是此刻台下,那些或许仍在习惯性掩饰、仍在恐惧真实感受、仍在迷茫中随波逐流的人们。
“而真实,”他的声音沉静下来,却蕴含着更强大的穿透力,“哪怕它伴随着丑陋的伤疤,伴随着羞于启齿的**,伴随着让你夜不能寐的恐惧,伴随着可能不被理解、甚至被排斥的孤独……”
“它依然是……你之所以是你的,唯一的、不可替代的基石。”
“在真实的基础上,建造起来的东西——哪怕只是一间漏雨的茅屋,一段充满争吵的关系,一份微不足道的工作,一个笨拙却发自内心的笑容——也比在虚假的幻象上,堆砌起的金碧辉煌的宫殿,更加……坚固,更加……值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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