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,在废墟清理的敲击声、物资分配的争吵声、课堂里生涩的分享声,以及对远方未知威胁的隐秘忧虑中,悄然滑过。
当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属于初夏的、潮湿而略带植物清甜的气息时,“真实之境”迎来了它成立一周年的日子。
没有官方的庆典,没有盛大的宴会。甚至连“真实之境”内部的成员,在忙碌于无尽的日常事务和对“方舟”等潜在危机的焦灼中,也几乎要忘记这个日子。
直到几天前,几个最早跟随丁星灿他们、如今在各自街区组织互助的“元老”级成员,小心翼翼地提出:是不是可以……简单办个活动?
“不需要物资,也不需要准备什么。”提出建议的刀疤脸女人,如今是东区几个街坊互助会的总联络人,她的声音带着恳切,“就是……找个宽敞地方,让大家伙儿聚一聚,点几盏灯,说说话。很多人心里……还是慌,还是没底。看看咱们还在,看看咱们这么多人都在一块儿,心里能踏实点。”
她的话代表了许多普通幸存者的心声。一年了,日子依旧艰难,未来迷雾重重,旧伤未愈,新忧不断。人们需要一次集体的、非正式的确认——确认他们走过的路没有白费,确认他们这个基于“真实”理念的松散共同体,依然存在,依然在坚持。
丁星灿、林珂珂和梅商量了一下,同意了。地点选在市中心一片相对开阔、清理得比较干净的小广场——这里曾是旧时代举行大型“情绪共鸣庆典”的地方,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和周围建筑焦黑的骨架。
没有舞台,没有灯光秀,没有音响阵列。只是在广场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,周围用从废墟里收集来的、尚能使用的旧灯罩、玻璃瓶甚至铁皮罐,制作了一些简易的油灯和烛台,提前摆放在周围建筑的断壁残垣上、或者用木棍挑起来。幽灵会负责在活动开始时,远程统一点燃这些灯火——用一种安全的小型点火装置。
活动被简单地称为“周年聚谈”。宣传也是口口相传,只在“真实之境”各个街区的联络点和情绪辅导小组里提了一句:一周年了,晚上有空的话,去广场坐坐,聊聊天。
没有人预期会有多少人。毕竟,生存的压力如此现实,有那功夫,不如多休息一会儿,或者多干点活。
但当夜幕真正降临时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人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,如同涓涓细流,沉默而持续地汇向那片小小的广场。他们扶老携幼,穿着最干净的衣服(尽管大多打着补丁),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,眼中却有一种沉静的、近乎朝圣般的光芒。没有人组织,没有人催促,他们自发地在广场周围的空地、台阶、甚至废墟的平整处,或坐或站,安静地等待着。
没有喧哗,只有低低的、压抑的交谈声和孩子们偶尔的轻语。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燃烧的气味、人体聚集的微热,和一种奇特的、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静谧。
丁星灿、林珂珂、梅、小茹、老陈、铁砧等人站在广场一侧稍高的、清理出来的台阶上。幽灵的投影悬浮在旁边的半空中,模糊不清,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看着下方越聚越多、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群,丁星灿感到喉咙有些发紧。这不是他熟悉的舞台,没有聚光灯,没有精心设计的情绪引导程序。只有无数双在昏暗灯火映照下、安静望过来的眼睛。那些眼睛里,有伤痕,有迷茫,有希冀,也有深藏的恐惧。
没有主持人,没有开场白。
刀疤脸女人走到人群前方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,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一年了,大伙儿……都还在这儿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仿佛触动了什么。人群中传来一阵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般的骚动。
“这一年,不容易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,“死了很多人,活下来的……也没少遭罪。饿过,冻过,怕过,也……恨过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:“但咱们也干了不少事。把街扫干净了,把房顶补上了,把孩子送进临时学堂了,病了有人管了,心里堵得慌了……也敢说出来,有人愿意听了。”
“这些事,不大,不风光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可咱们知道,这是咱们自己一点点挣回来的。不是谁赏的,不是演给谁看的。是咱们……觉着,人该这么活着,该有这么一点……真东西。”
人群更加安静了,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。
“所以今天,没啥特别的,就是觉着,该站到一块儿,看看彼此,告诉自个儿,也告诉走了的那些人……”她用力吸了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了些,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力量,“咱们还没散!咱们……还在往前走!”
“轰——”
不是爆炸,而是一种情绪的共鸣,如同低沉的海啸,从人群中升腾而起。没有欢呼,只有更加用力的沉默,和无数紧握的拳头、挺直的脊梁,在昏黄灯火下投出的、坚实而绵长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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