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区的一个被清理出来的街角小广场。
这里曾是旧体系“即时情绪抚慰站”的所在地,一个提供五分钟“正能量光浴”或“舒缓音波”的冰冷亭子早已被推倒,残骸被清理到一边。广场地面坑洼不平,残留着焚烧的痕迹和干涸的污渍。几棵行道树在之前的混乱中或被砍伐,或焦黑枯死,只有一棵侥幸存活,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缩着发出稀稀拉拉的嫩芽。
树下,用废砖头和木板简单搭起了一个矮台。台子前,稀稀拉拉地站着或坐着三四十个人。大多是附近的居民,妇女和孩子占了多数,也有一些面容愁苦、无所事事的男人。他们衣着破旧,脸上带着长期饥饿和不确定生活带来的麻木与警惕。几个更小的孩子在人群边缘追逐打闹,扬起一阵尘土。
小茹站在矮台上。
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、但相对整洁的蓝色罩衫,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略显毛糙的马尾。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,但那双眼睛,却比一年前在黑屋子里递出门禁卡时,更加清澈,也更加坚定。她手里没有拿着她那宝贝的“情绪颜色小书”,只是空着手,微微抿着唇,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、或好奇或漠然的脸。
她的手心有点出汗,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跳得很快。这是她第一次,独自站在这么多人面前,作为“真实之境”的“见习情绪引导员”,来主持一场小范围的社区分享活动。
一个月前,当林珂珂和梅提出这个建议时,她吓得直摆手。“我不行……我什么都不会……我只会画点画……”她当时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但梅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,说:“你不需要‘会’什么。你只需要把你的‘感觉’,你是怎么从害怕到慢慢不怕的,你是怎么画出那些小书的,告诉大家,就行了。”
林珂珂则更温和地说:“小茹,你记得你第一次把册子给星灿哥看的时候吗?他什么也没教,只是说‘很好’。有时候,真实的故事本身,就是最好的老师。”
于是,她答应了。准备了很久,把想说的话写下来,又撕掉,再写。对着那棵半枯的树练习了好多遍。
现在,她站在这里。
“大……大家好。”她开口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,还带着点变声期少女特有的微哑,“我叫小茹。是‘真实之境’的……嗯,志愿者。”
台下没什么反应,只有几个孩子好奇地抬头看她。
小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冷漠的眼睛,目光落在前排一个抱着婴儿、眼神空洞的年轻母亲脸上。“我……我以前很怕黑。”她开始说,声音依旧有点抖,但努力让它平稳下来,“怕打雷,怕陌生人,怕……那些穿着黑衣服来家里要钱的人。”
这话似乎触动了一些人。几个成年人抬了抬眼皮。
“那时候,我觉得心里堵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,像……像烧焦的烟。”小茹用手比划了一下,动作有些笨拙,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就是难受,想躲起来,谁也不想见。”
她顿了顿,想起那些被追债者堵在家门口、母亲抱着她瑟瑟发抖的日子,眼眶微微发热,但她用力眨了眨眼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后来,我遇到了一些人。他们告诉我,那种黑乎乎的感觉,叫‘害怕’。他们说,害怕没有错,每个人都会害怕。重要的是,要知道自己在害怕,然后……看看能做点什么。”
她把手伸进随身带的一个旧布袋里,掏出了一本她自己画的第一版“情绪颜色小书”,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磨损。“我开始试着,把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画出来。害怕的时候,我就画一朵黑黑的云,或者一只躲在洞里的小动物。生气的时候,就画一团乱糟糟的红线。虽然画得不好看……”
她翻开册子,展示里面那些稚嫩甚至有些可笑的图画。“但画出来之后,好像……心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,就没那么挤了。好像它从我心里,跑到纸上了。”
台下开始有了些细微的动静。那个抱婴儿的年轻母亲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又抬头看向小茹手中的册子。几个原本打闹的孩子也凑近了些,伸着脖子看。
“再后来,我还画了‘高兴’的颜色,像太阳;‘难过’的颜色,像下雨……”小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,甚至带上了一点讲述故事般的节奏,“我发现,原来心里不只有黑乎乎的颜色,还有别的颜色,只是以前……被吓住了,看不见。”
她合上册子,抬起头,目光勇敢地扫过台下的人群。“‘真实之境’教我的,就是试着去看清心里这些颜色,给它们起个名字。害怕也好,难过也好,生气也好,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。我不需要赶走它们,我只需要……知道它们在那里,然后,看看我能带着它们,做点什么。”
她讲完了。没有高深的道理,没有激昂的号召,只是一个女孩用最直白的语言,分享自己从恐惧中走出来的、极其个人化的体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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