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调小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原市政厅一侧的偏厅,这里曾是旧体系接待“重要情绪访客”的休息室,铺着厚重但已褪色起毛的地毯,墙壁上原本挂着一些寓意“理性驾驭情感”的抽象画,如今被摘了下来,靠在墙角,蒙着灰。几张笨重的真皮沙发被推到一边,中间拼凑了几张从仓库拖出来的旧办公桌,上面堆满了手写报表、数据板、地图碎片和各种杂物。空气里混杂着旧皮革味、汗味、尘土味,还有一股廉价墨水的气味。
气氛比这混合气味更令人不适。
丁星灿、林珂珂、梅、幽灵(投影)坐在桌子一侧。对面,坐着三个人。
中间是一个五十岁上下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、穿着虽旧但明显用料考究西装的男人,他自称姓周,曾是旧体系“城市情绪资源调配局”的一名中层主管。此刻他脸上挂着得体的、略显僵硬的微笑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左边是一个微胖、戴着金丝眼镜、眼神闪烁的中年女人,是原“演都公共情绪健康中心”的后勤主任,姓王。右边是一个更年轻些、面皮白净、看起来有些紧张的男人,小刘,以前是某个情绪消费品公司的区域销售经理。
他们是过去一周里,主动或被动向协调小组靠拢、表示愿意“贡献力量”的旧体系中下层人员中,最具代表性的几位。他们带来了部分旧系统的残留数据、物资仓库的准确位置信息、甚至是一些未公开的技术文档,换取了在初步物资分配和区域管理中,拥有一定“咨询”和“参与”资格。
但蜜月期(如果那短暂的合作能被称作蜜月的话)似乎过去了。
“……所以,关于北区三号临时居住点的饮用水配额问题,”周主管的声音平稳,带着旧官僚特有的、不紧不慢的腔调,“根据我们调取的旧管网数据和人口初步统计模型,目前的分配方案,可能存在……嗯,一定的效率冗余和不均衡风险。”
他推过来一份手写的、但条目清晰的表格。“您看,按照旧有的‘基础生存保障线’计算,并结合该区域目前实际清理出的可用净水设备效率,每人每日0.8升的定额,完全可以下调到0.65升,这样就能额外结余出大约15%的水量,用于支持正在恢复中的小型手工作坊,这对刺激区域经济微循环、缓解就业焦虑情绪,是有积极作用的。”
梅拿起表格,快速扫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0.65升?周先生,这是战前‘最低生理需求线’的理论值!现在很多人从事体力清理工作,天气也在转热,0.8升已经是底线!再降,会出健康问题,尤其是老人和孩子!”
王主任推了推眼镜,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:“梅女士,您的担忧我们理解。但‘健康问题’是一个动态概念。适当的‘短缺感’和‘目标驱动’,本身也能激发个体的生存韧性和协作意愿,这在旧体系的情绪激励模型中是经过验证的。我们当然不是不顾民众死活,而是希望通过更‘科学’的资源配置,引导大家共渡难关,而不是养成……嗯,‘依赖配给’的惰性心态。”
她特意强调了“科学”和“惰性心态”两个词。
林珂珂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王主任,你是在暗示我们现在鼓励大家‘不劳而获’吗?那些在废墟里刨食、在烈日下清理街道的人,你管那叫惰性?”
小刘经理连忙打圆场,脸上堆起笑容:“林小姐别误会,王主任不是那个意思。我们只是觉得,既然要建立新秩序,就应该更……更有规划一些。像以前那样纯粹按需分配,短期可以,长期容易滋生问题。你看,东区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私下用多领的配给品换东西了,这不利于稳定。”
幽灵的投影闪烁了一下,发出平静的电子合成音:“我的监控数据显示,东区的物物交换发生在亲属和邻里之间,规模极小,且换取的物品多为药品或特定工具,属于生存互助性质。暂未发现大规模囤积或投机行为。”
周主管微微一笑,那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,却让人很不舒服:“幽灵先生的数据监控令人钦佩。但数据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今天是小规模互助,明天可能就是大规模投机。规矩,应该立在问题发生之前。我们提议,对超额完成清理任务、或者参与公共服务的人,给予额外的‘贡献点’,可以兑换少量非必需但能提升生活质量的东西,比如……一块肥皂,或者一份额外的水果干。这能形成正向激励。”
“然后呢?”丁星灿终于开口,他一直沉默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木纹疤痕,“贡献点多了的人,开始用贡献点雇佣贡献点少的人干活?贡献点可以继承、可以转让?最后,是不是又要出现新的‘有产者’和‘无产者’?出现新的……情绪消费品?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话里的尖锐让对面三人的笑容都僵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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