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星灿再次醒来时,已经不在高塔的中枢平台。
身下是粗糙但相对平坦的织物,带着尘土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。阳光从侧面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框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,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。这是一处相对完好的塔内中层房间,被临时改造成了医疗点。
他转动脖颈,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。左肩被仔细包扎过,右手也裹上了厚厚的、渗着淡黄色药渍的绷带,每一处伤口都被处理过,敷料下传来清凉的刺痛感。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,沉重而陌生。
林珂珂不在身边。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蓦地一空,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疲惫但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丁星灿转过头,看到梅坐在不远处一个倒扣的金属箱上,正用小刀削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、干硬的面包。她脸上新添了几道细小的擦伤,已经结痂,身上的作战服也破损严重,沾满污渍,但她的动作依然稳定,眼神也恢复了惯有的冷静——只是那冷静之下,覆盖着一层难以忽视的沉重。
“她没事,”梅似乎知道他在找谁,头也不抬地说,“和幽灵一起,在清点还能用的通讯设备,试着恢复部分区域的联络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,“铁砧和老陈在下面一层,看着入口,也……帮忙辨认遗体。”
“遗体”两个字,像两颗冰冷的石子,投入丁星灿刚刚苏醒、还有些混沌的意识中,激起了沉闷的回响。
昏迷前那种劫后余生的、带着晨光暖意的虚脱感,瞬间被一种更加具体、更加沉甸甸的现实所取代。
胜利的喜悦?或许有,但此刻,它被一种黑色的、粘稠的代价感死死压住,喘不过气。
“我们……损失了多少人?”丁星灿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喉咙。
梅削面包的动作停了一瞬。她放下刀和面包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看向外面依旧遍布硝烟但已无战火的城市轮廓。
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仿佛建筑残骸滑落的窸窣声,以及更远处,隐约的、压抑的哭泣声随风飘来。
“从我们决定冲击信号塔开始算,”梅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酷,但丁星灿听得出那底下极力压抑的波动,“跟着我们进入塔内的,算上你、我、珂珂、铁砧、老陈,一共二十三人。”
丁星灿的心缓缓沉下去。
“现在,能站在这里的,算上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,还有……九个。”梅报出了一个数字,然后停顿了更长的时间,“塔内遭遇的防御强度超出预计,尤其是那些旋转圆盘和激光网……第一批突击的兄弟,几乎没反应过来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丁星灿闭上了眼睛。脑海中闪过那些跟着他们冲进塔门的、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。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,只知道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,因为同样的憎恨与希望聚集在一起。现在,他们永远留在了塔内冰冷的深渊里,或者化为了外面废墟的一部分。
“外面呢?”他问,声音更哑了,“街垒那边……还有之前分散在各地的……”
梅转过身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底的疲惫和沉重几乎要溢出来。“幽灵正在尝试统计,但通讯和网络还很混乱。初步估计……参与最后阶段反抗行动的人,伤亡可能接近……三分之一。这还不算之前在网络贷迫害、数据中心囚禁中死去,以及昨晚在陆天明武装镇压中罹难的普通市民。”
三分之一。
不是一个冰冷的百分比。是无数具体的人,是燃烧的街垒旁倒下的身躯,是为了保护同伴扑向能量光束的背影,是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、甚至只是被倒塌建筑掩埋的、连名字都可能被遗忘的牺牲者。
胜利的基石,是用这些血肉之躯垒成的。
房间再次陷入沉默。阳光依旧明亮,却仿佛失去了温度。
门外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。铁砧挪了进来,他的一条腿用简易夹板固定着,脸上新包扎的纱布渗着血,让他看起来更显凶悍,但此刻那双总是瞪着的眼睛里,却布满红血丝和一种深切的哀恸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半空的、脏兮兮的水壶。
看到丁星灿醒了,铁砧愣了一下,随即闷声闷气地说了句:“头儿,你醒了。”声音粗嘎得厉害。他走到梅旁边,把水壶递给她,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,背靠着墙壁,低着头,用那双大手捂住了脸,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。
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,此刻看起来异常脆弱。
梅接过水壶,拧开,自己先灌了一口,然后默默递给了丁星灿。
丁星灿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,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,带来些许清醒,也冲不散胸腔里那块越来越重的石头。
“阿默……”他忽然想起那个在街垒前,为保护小茹而化为数据尘埃的年轻人。那第一个被唤醒的“**服务器”受害者,他还没来得及真正享受重获的自由和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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